风云变幻皆入彀,千线在手待一收。——引语
绯坐在城东的小院里,对着一盏孤灯,将三枚铜钱一一摆开。
第一枚铜钱。派出的“北地商人”已抵达京城,住进了城西的悦来客栈。此人姓胡,名允文,原籍山西,在江南跑了十年盐茶生意,口音地道,面相老成。他带去的晋商身份经得起查,随行的伙计也都是可靠之人。
第二枚铜钱。赵万金的心腹账房姓钱,单名一个通字,五十来岁,在赵府管账已有八年。此人贪财好酒,家中一妻两妾三子,开销极大,靠赵万金的赏银根本不够,私下一直做些小生意,挪用赵府的银子在外面放贷。
第三枚铜钱。那三位高手的背景密报。周寒、郑刀、吴枪,三个人,三条破绽。
她把三枚铜钱捏在手心,握了握,然后松开,让它们落在桌上。
叮。叮。叮。三声脆响。
她看着它们散落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
第一步,可以走了。
——
次日午后,城西醉仙楼的雅间里,一场“寻常”的生意饭正在继续。
做东的是胡允文,陪客的是几个他这几日结交的商界朋友。其中一位,正是赵府账房钱通的表弟,姓马,在城东开着一家当铺。胡允文这几日刻意与这马姓商人套近乎,今日终于借着谈生意的由头,把他约了出来。而马姓商人来赴宴时,身后跟了个不起眼的中年人,说是来帮忙看看货的。
正是钱通。
想想也是,钱通此人,听说有北地来的大商人要谈盐茶生意,怎么可能不跟着来沾点油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生意场上的闲话,转到近来的风声上。
胡允文端起酒杯,敬了钱通一杯,叹道:“钱兄,小弟初来乍到,有些事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二。”
钱通饮了酒,脸色微红,摆手道:“胡老板客气!有话直说!”
胡允文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小弟在来京城的路上,听几个北边的朋友说,朝廷最近派了钦差南下,专查盐运使司的旧账……可有此事?”
钱通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红润褪了几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笑道:“胡老板听谁说的?哪有这等事!”
“没有吗?”胡允文面露惊讶,“那可就怪了。我那几位朋友,都是在北边官面上混的,消息一向灵通。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呀…?说钦差已经秘密到了江南,带着一队人,专门查近十年的盐账亏空。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说,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江南东路的盐运使司。”
钱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放下酒杯,干笑两声:“胡老板,这…这都是没影的事。盐运使司的账目,年年都查,哪有什么亏空?再说,真有钦差下来,京城这边怎么可能一点风声没有?”
胡允文摇摇头,一脸诚恳:“钱兄说得是,可能是小弟听岔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钱通勉强跟着喝了几杯,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又坐了半个时辰,钱通便以家事为由,起身告辞。
胡允文亲自送到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转身回到雅间,轻轻点了点头。
角落里,一个一直低头吃菜的伙计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随即起身,从后门离开。
——
入夜,绯坐在小院灯下,听着那“伙计”的回报。
“钱通出酒楼后,没回赵府,而是往城南方向去了。跟到槐树胡同口,见他进了一户人家。小的在外头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出来,神色比进去时还慌张。出来后又绕了两条街,才回赵府。”
“那户人家,可看清了?”
“看清了。小的后来打听过,住那宅子的是个姓郑的先生,据说是当朝太傅门下某位清客的远亲。平日里深居简出,不大跟人来往。”
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消息坐实了。
盐运使司的亏空,每年几十万两的银子,能稳稳兜住十年不爆,背后没有朝中大员撑腰是不可能的。
“继续盯着那姓郑的。”她说,“不用靠近,只需记下每日进出那宅子的人。要仔细,一个都别漏。”
“是。”
绯不自觉笑起来。
属实不敢想,赵万金与当朝权臣之间,到底有多深的牵连。
而只要看清这一点,下一步棋就好走了。
线一,已有收获。
线二,该启动了。
——
次日,绯连发了三道密令。
第一道,给周寒那条线。送信的是个常在城南混的闲汉,收了银子,便去周寒常去的那家酒馆,趁他喝酒时,装作无意地与邻桌闲聊:“听说了吗?郑爷最近可忙了,三天两头往城外跑,有人看见他跟几个陌生人见面。那打扮,可不像本地人……”
第二道,给郑刀那条线。送信的是个卖菜的农妇,每天清晨往赵府送菜。她跟郑刀手下的一个杂役相熟,今早送菜时,“顺口”提了一句:“你们府上那位吴爷,最近跟一个北地来的商人走得近呢。我亲眼看见的,在西城的悦来客栈门口……”
第三道,给吴枪那条线。送信的是一个乞儿,趁吴枪傍晚出门散步时,在他经过的巷口丢下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周寒近日频繁外出,见的是谁,你可知道?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
三个人,三条破绽。
三颗互相怀疑的种子。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绯觉得等待的日子是很有趣的。
——
第一日。
绯坐在小院里,把这三日来的所有情报又翻了一遍。钱通自那晚之后,再没出过赵府。盯梢的人回报,说他这几日神色恍惚,办事频频出错,被赵万金骂了好几次。
惊弓之鸟,一触即飞。
第二日。
绯开始动手整理下一步的计划。十五那夜的行动路线,她已经推演了不下二十遍。凛从藏经阁北窗潜入,得手后原路撤回,她在阁外汇合——不,她会在后巷那棵老槐树下等。那里离北墙只有三十步,若有变故,她可以第一时间接应。
还有撤退路线。从赵府后门出来,往东,穿过两条暗巷,翻过一道矮墙,便是城西那片废弃的民居。那里有几间空屋,是她早就备好的落脚点。只需在那里躲过第一夜的风头,次日便可化整为零,分批出城。
第三日。
消息来了。
先是周寒那边。盯梢的人回报:今日午后,周寒与郑刀在演武场险些动手。
“怎么回事?”
“小的打听过了。说是郑刀练功时,周寒正好路过,两人不知怎么对上了眼,郑刀先骂了一句,周寒回了一句,然后就……”
“然后就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