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于灯下的影往往见过更多秘密。——引语
寅时三刻,赵府后角门外的巷子里蹲着十几个人。
凛混在其中,靠墙根蹲着,头垂得很低。天还没亮,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成一团团灰扑扑的影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力气说话。
他们都是逃灾来的,从运河北岸一路南下,走了几百里路,饿得皮包骨头。
昨日在城外难民点,那个负责给赵府挑人的管事来转了一圈,凛就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垂着眼,一动不动。管事从他面前走过,他没有任何反应;管事踢了他一脚,他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过去。
“快,快!磨蹭什么!”那管事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响,“都给我听好了,进了这道门,就得守赵府的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得好有口饭吃,干不好……哼!”
他冷哼一声,终于抽了落在最后那人一鞭。那人惨叫一声,踉跄着挤进人群。凛就在他前面。他没躲,也没回头。
这是运河逃灾的第七日,也是凛以阿默的身份,踏入赵府的第一刻。
管事把十几个人赶进后院一间破旧的柴房,开始挨个儿“验货”。
“叫什么?”
“王二。”
“哪儿来的?”
“徐州。”
“会干什么?”
“会种地,也会干杂活……”
管事一个个问过去,记下名字,然后鞭子一指,让他们站到左边或右边。凛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目光垂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他能感觉到管事走到他面前时,停顿了一下。
“你?”
凛抬起头,看着他。
“问你话呢!叫什么?”
凛张了张嘴,发出含混的声音。
管事皱起眉。
“哑巴?哪儿来的?会干什么?”
凛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管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扬起鞭子,照着他肩膀就是一下!
“啪!”
火辣辣的疼。凛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只是继续用茫然的眼神看着管事,仿佛不明白这一鞭是什么意思。
管事又抽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嘿!”管事乐了,“还真他娘是个又聋又哑的!”
旁边一个老杂役凑过来,小声说:“刘管事,这哑巴怕是脑子也不好使,你看那眼神,跟死鱼似的。”
“脑子不好使更好。行了,站右边去!”
凛默默站到右边那堆人里。
他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
于是,此刻凛蹲在了赵府后角门外。
同蹲的那些人,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模样。有几个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相互打听底细。凛听了几句,无非是哪里来的、怎么逃出来的、家里还剩几口人。
卯时左右,角门开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管事走出来。
“都起来,排队,一个一个进!”
众人连忙起身,乱糟糟挤作一团。凛在最后,跟在前一个人身后,慢吞吞地往里走。
他没有抬头,目光只落在前一个人的脚后跟上。从正门延伸出去两条岔路,一条通向深处,应是内院,另外一条呢,折向西侧。
“往西!”管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都跟紧了,别乱跑!”
凛跟上。
西侧院墙比外面看起来更高。院内挤着三排低矮的平房,门窗破旧。院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台边堆着几只木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臭、霉味、煮得稀烂的菜叶子的气味……
真是给人住的地方哈。
“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管事站在院中央,藤条一指,“女的东边那排,男的西边那排。一人一个铺位,自己找,别抢。抢就滚蛋。”
众人一窝蜂地涌向那排平房。凛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他选了最靠里的一个铺位,贴着墙,离门最远。铺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他坐下,将手中那个破烂的包袱放在脚边——包袱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幌子,用来装“逃灾难民”该有的样子。
管事又训了几句话,无非是规矩:卯时起身,辰时上工,午时歇一个时辰,酉时收工。不许偷懒,不许乱跑,不许进内院,违者打板子撵出去。
众人唯唯诺诺地应着。
凛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管事走到他面前,用藤条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听见没有?”
凛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聋的?”管事皱眉。
旁边有人小声说:“好像是哑巴……”
管事嫌弃地收回藤条,扭头走了。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凛没理会,重新垂下头。
窗外,天已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