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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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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只见弈者落子从容,不知那一子落下之前,已是千山踏遍,万籁收声。——引语

暮色四合时,绯从城西茶楼的后门出来,转入一条窄巷。

巷子很暗,脚下青苔湿滑。她走得不快,衣摆在昏暗中只剩一抹幽暗的影。

这不知是她今日第几次经过赵府后墙了。

辰时,她扮作采买丫鬟,混在人群中看清了赵府角门开关的时辰、门房换班的间隙。

未时,她换了身靛蓝布衣,蹲在巷口佯装等活儿,记下了进出后门的几拨人。

现在,是酉时了。

暮色如墨浸染。绯站在巷子深处,隔着赵府高高的围墙,听见里面依稀传来晚膳时分的人声。

她抬眸,目光越过墙头,落向院子深处的楼阁。那是一座二层小楼,比周围建筑都高出些许,形制古朴,飞檐下悬着铜铃,此刻无风,岿然不动。

藏经阁。

三日了。她绕着这座府邸转了三天,把每一处出入口、每一段巡逻规律、每一扇可能透光的窗户都记进脑子,筛选出有用的信息。

可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墙外能看见的东西。

绯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

那是最开始的密报,三天前由她布在城中多年的一个暗桩递来。

“赵万金,承平五年始掌江南东路盐运使司副使,承平七年转正。十年间经手盐税逾千万两,账面亏空七十万两,以损耗、漂没等名目冲销。另有密账一册,详载历年贿送名录,涉及朝中数位大员。”

她将那纸条重新折好,收入最贴身的暗袋,与那块令牌相邻。然后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藏经阁方向收回,转身,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一个时辰后,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中,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

那是她这三日来绘制的赵府舆图,带着她的独有标记。每一处门窗的开合方向,每一个护卫换岗的精确时刻,后厨何时倒泔水、马厩何时添草料,全都以密密麻麻的符号标注在侧。

绯揉了揉眉心,向后靠进椅背。油灯的光在屋内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夜已深,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更夫远远的梆子声。

这三日的观察,加上历年旧档中零星的记载,赵万金此人的轮廓已渐渐清晰。

贪。盐运使司副使到正使,十年间账面亏空七十万两,实际贪墨只怕数倍于此。

可笑的是,此人每月十五,无论风雨,必独往藏经阁抄经半日,雷打不动。据说抄的是《金刚经》,替亡母祈福。

哟,还是个文雅孝仁之辈。

绯调阅了赵府历年仆从的口供。其中有一段,是一个被辞退的老仆多年前的闲谈:“老爷每逢十五,不许任何人靠近藏经阁。连送茶水的都不让进。里头只他一个,门窗紧闭,抄整整半日。”

独处。半日。无人靠近。

这便是机会。绯想。

但也是陷阱。能让一个贪官如此放心独处的地方,必有精心设计的防范。她需得知道,那扇门后,究竟藏着什么。

还有赵万金豢养的那三位高手:周寒、郑刀、吴枪。这三人的名字,她从不同渠道打听了三天,拼凑出的画像如下:

周寒,四十出头,擅使单刀,原是某镖局的总镖头,因护镖失手吃了官司,被赵万金捞出来,从此死心塌地。为人阴沉多疑,与另外两人素来不睦。

郑刀,三十五六,力大无穷,使一对重达四十斤的铁锏,是赵万金从北方边军挖来的逃兵。性烈如火,口无遮拦,与周寒冲突最多。

吴枪,年近五十,用一杆白蜡杆长枪,据说是江湖旧人,来历成谜。此人最沉默,也最稳,赵万金对他似乎格外信任,常命他随行左右。

三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绯要做的,就是在短短数日内,找到他们的短在哪里,然后轻轻一推。

她把三人的名字写在纸上,旁边分别标注:

周寒,多疑,与他人不睦,可挑拨。

郑刀,性躁,可激怒。

吴枪,深稳,难动,但或许可用其来历做文章。

夜更深。窗外传来三更梆声。

绯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她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凛此刻在做什么?

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绯回到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以极小的字迹写满了蝇头小楷——那是她这三年间,一点一滴攒下的情报网名录、接头暗号、密信传递方式。

她从最底层抽出一张纸,展平,开始书写:

“第一道:物色北地商人扮相一人,须能说官话,通盐务,五日内可至江南。面相需老成,眼神要活,身家清白经得起查。酬金加倍。”

“第二道:搜集百步剑随身玉佩形制,需详细图样、尺寸、材质、磨损。人已隐,但旧物仍在江湖流传。三日。”

“第三道:查周寒、郑刀、吴枪三人出身来历,越细越好。五日。”

她写完,待墨迹稍干,分别折成三枚极小的方胜,收入袖中。明日天亮,这三道密令便会通过不同渠道,送达三个不同的联络点。然后这张网就会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收拢。

绯吹熄灯,摸黑出了门。院外巷口,一道颀长的黑影静静立着,不知已等了多久。

是凛。

她走近,他没动,只是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确认无碍,然后微微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深巷,走向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小院。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忽然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凛,明天开始会很忙喔。”

“嗯”。

绯停住脚步。

凛也停住,隔着两步的距离,等她。

“这一局若是成了,或许就能为我们的两桩身世旧案添上一笔线索。”

“行走江湖隐姓埋名,恐怕目前也只有这种方式能与官场打上点交道喽。”

“好。”一点郑重,一点比任何誓言都沉的承诺。

绯没有再说话,抬步继续走。

次日清晨,绯醒来时,凛已不在屋内。

他向来起得比她早,去晨练、去布防、去做那些她不需要过问、但永远有人在做的事。

案头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的。

今日要去的地方,是府库。那里藏着历年各司的旧档,那些本该销毁、却因各种原因留存下来的“杂档”。做到这些并不难,只需一些小小的手段。

换上寻常的靛蓝布衣,将发髻改梳成已婚妇人模样,绯出了门。巷口转角处,一个卖菜的老汉正在收摊,她从他身边经过时,袖中那三枚方胜已不着痕迹地落入老汉的菜筐里。这是她布在城中的第一批联络点,素来稳妥。

半个时辰后,她已坐在府库后院一间逼仄的厢房里,面前一大堆旧档。负责管库的老吏是个聋了左耳的老头,拿了她的银子,便佝偻着腰退了出去,再没往里多看一眼。

绯一卷一卷地翻。

盐运使司的历年账目摘要、人事调动记录、涉案官员的供词抄本……她逐字逐句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线索的角落。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停在一卷泛黄的档案上。那是承平七年的一份盐运使司内部调查记录,关于一笔“北境军需”支出的核销。

经办人:赵万金(时任副使)。

备注:款已拨付,凭据附后。

附后的凭据,是一张来自北地某商号的收据,落款处盖着那商号的印章。

那印章,绯见过。

杜家旧案有关的旧档里有张收据,是当年有人指控杜家军私吞军饷时的“证据”之一。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但那张收据的落款印章,与眼前这张一模一样。

有趣。

绯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档案单独取出,仔细折叠,收入怀中。其余的按原样归置,不露痕迹。

走出府库时,天已过午。绯站在府库门外的巷子里,闭了闭眼。

要忍,要等。

要像当年在火场废墟里,捂住自己的嘴,不许自己哭出声一样。

她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成一片冷寂的深潭。

回小院。

接下来三日,绯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她以各种身份、各种理由,在赵府周围出没。有时是卖绣品的妇人,有时是寻人的远亲,有时只是茶楼里一个不起眼的食客。每一次,都带回一点新的信息。

她确认了藏经阁北窗的具体情况:楠木,窗纸是双层澄心纸,但插销是老式的铜制,若从外以细针拨动,可松可紧。

她摸清了赵万金每月十五的日程:辰时入阁,午时出阁,中间不饮不食。这段时间,府中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重责二十板。护卫只在外围巡逻,内院空无一人。

夜里,她便对着这些信息,反复推演、修正。

每一处细节都要考虑在内。每一个变量都要预留后手。她的计划不允许任何意外,因为承担意外的,将是凛。

第四日夜,三道密令的回报陆续送达。

第一个回来的是“百步剑”玉佩的图样。送来的人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顺便从她窗前过了一趟,将一团纸团扔进窗缝。展开,是一幅极精细的白描:双龙戏珠纹,珠为镂空,龙身共九转。

第二个回来的,是北地商人的消息:“人已物色妥当,姓胡,原是晋商,在江南跑了十年生意,口音地道,通盐务,面相老成。三日内可至。”

第三个回来的是关于那三位高手的密报。送信的是个乞丐,趁她出门时在巷口撞了她一下,袖中便多了一个蜡丸。她回去捏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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