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杂役的活计,无非是洒扫、搬抬、劈柴、烧火。
凛被分在“粗使杂役”一组,专干最累最脏的活。第一天,他搬了一整天的柴,从后院堆到厨房,又从厨房堆到后院,来回几十趟。膀子酸得像要断掉,他一声不吭。上午他扫了好久院子,下午又被派去掏茅厕。
掏茅厕的时候,旁边一个杂役捂着鼻子问:“你不嫌臭啊?”
凛抬头,茫然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掏。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怎么跟他说什么都听不懂?”
“管事说了,是个又聋又哑的,别理他。”
“啧,也是个可怜人。”
对吧,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谁会在意?谁会提防?谁会记得今天有没有见过他、他做了什么、他去了哪里?
他可以在赵府里自由地走,就像一片落叶、一粒灰尘、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没人会多看一个傻子一眼,也没人会记得一个傻子今天出现在哪里。
而傻子,可以看见很多东西。
晚些时候,凛被派去清扫内院与外院之间的夹道。
这是目前为止,他离内院最近的一次。夹道很窄,两侧是青砖高墙,墙上开着几扇小门,门上挂着锁,不知通向何处。他拿着扫帚,从这头扫到那头,又从那边扫回这头。动作缓慢、机械、毫不起眼。
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
夹道尽头有一扇月洞门,门内隐约可见花木扶疏,应是内院的花园。月洞门边立着两个护院。
继续往前,夹道拐角处有一间小屋,门窗紧闭,门上挂着锁,锁估计是新换的,很亮。
再往前,是通往藏经阁的方向。
凛没有走过去。他现在的位置,还不能接近那里。
但他已经看见了藏经阁的屋顶,和绯描述的一致。
凛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快步走来,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走向那扇月洞门。凛侧身让路,垂着眼,却已将那人看清:二十出头,面容白净,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步履轻快,应是内院的近侍。
那人经过时,目光在凛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进了月洞门。
那眼神里不是对杂役的漠视,而是一种莫名警惕的审视。
凛感到周身微微一寒。
——
第三天夜里,凛第一次见到了周寒。
那是酉时末,杂役们收工后各自回屋。凛端着盆去井边打水洗漱,刚走到井台边,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夹道方向传来。
他动作未停,只余光扫过。
三个人影从夹道拐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材精悍,穿一身深褐色劲装,腰间挎着单刀。他走起路来,每一步都带着一股阴沉沉的压迫感。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也都带着兵器。
凛弯腰打水,将桶沉入井中,慢慢往上提。
那三人从他身后经过。经过时,他听见那个高个子低声说了一句:“周哥,郑刀今天又在那头晃,您看是不是……”
“闭嘴。”
——
第四天,凛被刘管事抽了三鞭,原因是他干活太慢。
那会儿他正在扫后院,动作依旧笨拙迟钝,老牛拉破车大概不过如此。刘管事巡视到跟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扬起鞭子,“啪”就是一鞭!
“他娘的!扫了半天就扫这么点儿?”
凛被打得一抖,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他抬起头,用那种空洞的、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刘管事。
“啪!”
第二鞭。
“看什么看!快扫!”
凛低下头,扫帚挥得快了些,但依旧笨拙。
“啪!”
第三鞭。
“快!快!再磨蹭晚上不许吃饭!”
凛加快了速度,动作更慌乱了,扫帚东一下西一下,完全不得章法。
刘管事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回头啐了一口:“真是个棒槌!”
凛继续扫地,一下,一下。
那三鞭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刘管事抽人时,还是习惯先扬后落。落点偏好肩膀,而不是更致命的头颈。抽人只是泄愤吧,不是真想打死谁。不足为虑。
他走后,凛悄悄抬头望了一眼。
月亮门那边,周寒正站在自己房门口,往这边看。不是看他,是看刘管事离开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一种凛很熟悉的东西。
警觉。
周寒在观察府里的一举一动。
凛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傍晚收工后,他回到通铺,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他侧身,借着墙角的阴影,将其中之物摁进砖缝,直至它没入墙内,只剩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痕。
那是一枚细如发丝的钢针。
是他唯一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