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阳光正烈。
青石岭上的雾早就散了,山道上晒得发白,热气从石板缝里往上冒。
扈三娘比昨天早到了一刻钟。
她站在岭顶,背着双刀,看着山道的尽头。
她不知道那个白衣少年会不会真的来。
江湖上说要"再战"的人多了,真正来的,十个里有三个就不错了。
她想:
如果他不来,也没什么。
反正昨天已经打过了。
但她还是来了。
还提前了一刻钟。
远处传来马蹄声。
她听出来了,是昨天那匹白马。
她唇角微微勾起。
来了。
祝彪骑着白马上山。
今天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横冲直撞,而是稳稳当当地走着,像是怕马蹄踩坏了什么。
他在岭下停住,翻身下马。
扈三娘看到他背上多了一个布包。
"带吃的了?"她问。
祝彪抬起头,看到她站在岭顶,笑了:
"带了。姐姐要的。"
他把布包放在一边,拱手:
"今日,还请姐姐赐教。"
扈三娘看着他。
昨天被打了一顿,今天还这么有精神。
这小子,倒是不记仇。
"行。"她说,"来吧。"
这一次,祝彪撑了十招。
比昨天多了七招。
他的枪法确实不错,稳扎稳打,每一招都有章法。只是遇到她,还是不够。
第十招的时候,她一脚踢在他的胸口,收了七成力。
祝彪还是被踢得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却笑了。
"十招!"他说,眼睛亮得吓人,"我撑了十招!"
扈三娘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
"进步不小。"
"多谢姐姐手下留情。"祝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谁说我留情了?"扈三娘挑眉,"我只是怕把你踢死了,你娘会来找我麻烦。"
祝彪笑了:"姐姐放心,我娘很好说话的。"
"是吗?"扈三娘转身,往岭顶走,"那下次让她多做几个肉饼。"
"一定!"祝彪连忙应道。
两人坐在岭顶的平石上。
祝彪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肉饼,还有两个煮鸡蛋,一小壶水。
"姐姐,"他把肉饼递给她,"趁热。"
扈三娘接过,咬了一口。
还是昨天那个味道,皮薄馅厚,肉汁饱满。
"你娘手艺不错。"她说。
"嗯。"祝彪也拿起一个肉饼,"我娘说,听说扈家庄有个女将,让我别招惹。"
扈三娘笑了:"那你还来?"
"我就是要来看看,"祝彪说,眼神有些倔,"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一丈青,到底有多厉害。"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祝彪点头,"确实厉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传言里更厉害。"
扈三娘没说话,继续吃肉饼。
山风吹过,把她额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动作随意,却让祝彪看得有些出神。
她今天没有穿劲装。
而是一身藏青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素色丝带。
那双战靴还在脚上,只是今天靴筒松了一些,没有系得那么紧。
她坐在石头上,一条腿搭着,一条腿微微屈起,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她的侧脸线条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的痕迹。
"看够了没有?"扈三娘突然开口,眼睛还是看着远方。
祝彪吓了一跳,连忙移开视线:"我……我没看……"
"没看你盯着我干什么?"扈三娘转头看他,似笑非笑,"小少爷,你这眼神可不太老实啊。"
祝彪的脸瞬间红透了。
"我……我只是……"他结结巴巴,"只是觉得姐姐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没穿劲装,看起来……看起来更像……"
"更像什么?"
祝彪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更像个女子。"
这四个字说出口时,祝彪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扈三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小少爷,你是说姐姐平时不像女子?"
"不是!"祝彪急了,"我是说……姐姐平时太英武了,今天这样……这样更……"
"更什么?"
"更……好看。"
扈三娘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看着这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少年,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她从小习武,跟着父亲练刀练马,从来没人夸她"好看"。
都是说她"厉害"、"能打"、"不好惹"。
只有眼前这个少年,说她"好看"。
"谢谢。"她轻声说。
祝彪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神中有一丝柔软。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吃完肉饼,两人坐在岭顶休息。
岭下练武场的人偶尔抬头看一眼,看到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都不敢靠近。
一个是一丈青。
一个是祝家的三公子。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姐姐,"祝彪突然问,"你为什么要练武?"
扈三娘看着远处的山道,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爹没有儿子。"她说,"他把我当儿子养。"
"那你……喜欢吗?"
扈三娘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因为练武的时候,"她说,"我可以不用学女红,不用学规矩,不用小心翼翼地说话,不用担心嫁人之后要怎么伺候公婆。"
她顿了顿:
"我可以做我自己。"
祝彪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姐姐想嫁人吗?"
扈三娘转头看他。
少年的眼神很认真。
"不知道。"她说,"我娘说嫁了人就要相夫教子,就要守在家里。可我不想被困在一个地方。"
"那如果……"祝彪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有人愿意陪姐姐一起走呢?"
扈三娘的心跳了一下。
"走到哪里?"她问。
"走到姐姐想去的地方。"
扈三娘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