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咔哒。
咔哒。
青石岭的石板路上,回荡着一种声音。
清脆,笃定,每一下都踩得实实在在。
像早晨的第一声鸟鸣,又像什么东西要裂开。
岭下的人听到这声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她来了。
青石岭的早晨总是有雾。
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松柏裹得看不清轮廓,把远处的山头变成墨色的剪影。露水挂在石阶的缝隙里,天光一照,亮得刺眼。
扈三娘从雾里走出来。
最先看到的,是那头高束的黑发,在晨风里飘扬,像一面旗。
然后是她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眉峰锐利。凤眼微扬,眼神从容。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不是柔美的,不是妩媚的,而是像刀锋一样凌厉的美。
她一袭玄色劲装,领口扣得严实,腰带束得极紧,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两把刀背在肩后,刀柄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最后,是那双靴子。
战靴。
三寸靴跟,精铁打底,靴筒紧紧裹着小腿,靴尖微微上翘。
不是那种绣花软底的女子绣鞋,而是实打实的、为战斗而生的靴子。
她每走一步,靴跟就在青石板上敲出一声,清脆,笃定,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咔哒。
咔哒。
咔哒。
岭下练武的几个年轻人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往上看。
"一丈青来了。"有人低声说。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是悄悄把手里的兵器握紧了些。
扈三娘走到岭顶,站定。
她不是特意要站在最高处的。只是这条路她走了太多年,脚步自然就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她俯瞰山下。
晨雾散了一半,露出山道蜿蜒的轮廓。道路两侧是连绵的松林,再远处是扈家庄的屋顶,炊烟刚刚升起,细细的,被风一吹,东倒西歪。
她深吸一口气。
山上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松脂的气味,和露水的湿意。她闭上眼睛,听风声,听鸟鸣,听脚下青石岭沉默的呼吸。
这里是她的地方。
从她七岁第一次跟着父亲爬上这座岭,到如今,整整十八年。
她在这里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用刀,学会了在山风里站稳,学会了在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面前不低头。
这里的每一块石板,她都熟悉。
这里的每一棵松树,都见过她跌倒,也见过她站起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山下练武场的那种闷响,而是从山道上传来的,急促,有力,像是赶了很长的路。
扈三娘睁开眼。
一匹白马从雾里冲出来。
马上的人一身白衣,腰间挂着银枪,发带被风吹乱,飘在脑后。他骑马的姿势称不上多好,腰背有些僵,却偏偏有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像是什么都拦不住他。
马在岭下十步处停住。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时靴跟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到站在岭顶的扈三娘。
愣住了。
她背着光站在那里。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阳光从她身后洒过来,给她勾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
凤眼,眼尾微扬,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她的眉毛很有型,剑眉,峰利,眉尾微微上挑,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飞扬。
她嘴角微微勾着,那笑不明显,却让人觉得她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自信。
祝彪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为什么江湖上都说"一丈青"三个字。
一丈青。
不是说她有多高。
是说她像一株青竹,孤傲,挺拔,谁也折不断。
他拱手,声音有些发干:
"在下祝家庄祝彪,久仰扈小姐大名,特来讨教。"
扈三娘从上往下看着他。
白衣,银枪,白马。
长得倒是清秀,眉眼端正,就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她唇角动了动:
"祝家庄?祝太公家的?"
"正是。"
"老三还是老四?"
祝彪顿了一下:"三……三公子。"
"哦。"扈三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远处的山道,"听说祝家的公子里,老大最稳,老二最狠,老三——"
她停顿了一下。
"——最不服输。"
祝彪攥紧了枪杆,脸色微红:"扈小姐既然知道,就该知道,我今日来,是认真的。"
"认真的。"扈三娘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品什么味道,"好。"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你先告诉我,"她说,"你打算用什么讨教?"
祝彪把手里的银枪往前一送:"枪。"
扈三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的双刀,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银枪,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