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请法务要花钱的吧?"
"知道。"
"那个钱——"
"不用你操心。"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三秒。
"陆斯年,你是顶流,你的法务费肯定不便宜。我不能——"
"苏晚棠。"他打断了她。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打断她了。以前的陆斯年打死都不会连续打断一个人三次说话。
"嗯?"
"你要是觉得欠我的,以后多做几次蛋炒饭就行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个弧度压了压。
"你就这么喜欢吃蛋炒饭?"
"一般般。"
"那你为什么——"
"你做的比较好吃。"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苏晚棠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一下。
很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下的余震按下去,然后用一种她拿手的、化解一切真心话于无形的方式说道:
"行吧。回头做给你吃。但我不做免费的——一碗蛋炒饭抵你一次法务费。按你们顶流的消费水平算,大概得吃一万碗。"
"那你慢慢做。"
"你慢慢吃。"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一个看向墙壁,一个看向地面——像是刚才的对视消耗了某种需要冷却的能量。
苏晚棠率先走了。
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足够清晰。
"陆斯年。"
"嗯?"
"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这次是认真的。"
没有搞笑的后缀。没有"我是怕你被淘汰"的借口。没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敷衍。没有任何一层苏晚棠式的伪装。
就是——谢谢你。这次是认真的。
九个字。
干干净净的。
陆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走出角落,拐过弯,消失了。
他在她消失之后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的白噪音还在放。雨声均匀地流着,不急不缓。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屏幕——白噪音app的播放时长显示:23分41秒。
他从苏晚棠蹲在这里之前就到了。
不是巧合。
是他看到她往这个方向走的时候就跟过来了。他没有立刻出现——他在角落外面站了几分钟,把白噪音打开,调到一个她能听到但不会被吓到的音量,然后才走进来。
他知道她需要空间。
但他也知道——空间和"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他想给她空间。
但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这两件事之间很窄的那条缝隙,他用一段白噪音和一包泡面纸巾填上了。
陆斯年把白噪音关了。
角落恢复了安静。
他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刚才笑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一样。
跟以前所有的"看"都不一样。
以前她看他——嫌弃的、吐槽的、好奇的、偷偷观察的、假装不在看的——每一种他都记得。
但刚才那种,他没见过。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暖的、像是"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人,忽然发现不是"的东西。
陆斯年把这个眼神放进了他心里那个专门存放苏晚棠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已经很满了。
但每次他以为放不下了的时候,它就会自己变大一点。
* * *
苏晚棠从角落出来之后,在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冲上去的时候她激灵了一下,把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鼻尖的红全部洗掉了。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一点肿,但不明显。
她在镜子前站了十秒钟,做了几个表情练习:笑一下、再笑一下、换一个角度笑一下。
确认了"苏晚棠的标准笑容"已经恢复在线之后,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赵芊芊。
赵芊芊一看到她就冲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
"上厕所。"
"上了半个小时的厕所?"
"便秘。"
赵芊芊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苏晚棠的眼睛比半小时前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打起精神的亮,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疏通了之后的亮。
"你——"赵芊芊的敏锐度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你哭过了?"
"没有。"
"你眼睛有点肿。"
"过敏。"
"你从来不过敏。"
"今天开始过敏。"
赵芊芊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苏晚棠先一步笑了一下——是那种"你别问了我真的没事"的笑,但跟之前几天的那种笑不一样。
之前几天的笑是硬撑出来的。
这一次的笑,到了眼底。
赵芊芊把那些话吞回去了。她不知道刚才那半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来——苏晚棠的状态确实变了。
不是完全恢复。那些帖子还在,那些恶意还在,前老板还没有消停。
但那堵墙——苏晚棠这几天在自己身上砌起来的那堵墙——松动了。
是谁让它松动的?
赵芊芊心里有一个答案,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伸手揽住苏晚棠的肩膀,说:"走,下午还有录制。我帮你补个妆。"
"不用补,我今天的妆——"
"你今天的妆早就花完了。"
"……那就花着呗。"
"苏晚棠你是人是鬼?花着妆上镜?"
"自然美嘛。"
赵芊芊把她拖进了化妆间,一边翻粉扑一边嘟囔:"你的自然美就是素颜都能看的那种是吧?"
"当然。"
"那你为什么眼睛肿的?"
"过敏。说了过敏。"
"过敏过敏,你过什么敏?对真心话过敏?"
苏晚棠没有回答。
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赵芊芊在她脸上忙活,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被修复——遮住眼下的暗沉,压住鼻尖的红,把眉毛描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赵芊芊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一边化妆一边不停地说话——说今天下午的任务可能是什么、说她新买的眼影盘色号很好看、说周暮云今天弹的那首歌她觉得副歌有点拖——全是不需要苏晚棠回应的闲话。
她在用这种方式陪她。
苏晚棠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赵芊芊在陪她。知道沈牧野在替她说话。知道周暮云弹了那首歌。知道孟小葵小声说了"晚棠姐今天好像不太开心"。知道那个角落里的白噪音不是碰巧响起来的。
知道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查了她的过去,找了她的证据,算了她的法律出路,做了这一切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递给她一包泡面纸巾。
她什么都知道。
苏晚棠闭上眼睛,让赵芊芊给她画眼影。
黑暗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了很轻的一下。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
是给自己的。
* * *
【编导组内部群聊·当日下午录制后】
编导阿成:今天下午的录制素材出来了。
姜导:怎么样?
编导阿成:苏晚棠的状态明显好了。下午做游戏的时候她抢答了三次,还吐槽了周暮云的歌词"你写的那个'远方的远方'到底是多远"。
编导B:她还吃薯片了。拆了两包。
摄像小李:还有一个画面——下午自由时间的时候,她经过陆斯年旁边,陆斯年在看手机,她走过去的时候往他手边放了一个橘子。没有说话。放了就走了。
编导阿成:一个橘子?
摄像小李:对。就一个橘子。放在他手边。他拿起来了,看了一眼,没有吃,但放在了口袋里。
编导B:他把橘子放口袋里了?
摄像小李:放了。整个橘子。口袋都鼓出来了。
编导阿成:…………
姜导:(沉默了十五秒)
姜导:这段有拍到吗?
摄像小李:拍到了。但角度不太好,只有侧面。
姜导:侧面就够了。这段素材单独存档。标注——重要。
编导B:导儿,您是不是又闻到收视率的味道了?
姜导:不是收视率。
姜导:是结局的味道。
姜导:这两个人快了。
* * *
当晚。
别墅二楼。男嘉宾宿舍。
陆斯年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橘子。
就是下午苏晚棠放在他手边的那个。
他没有吃。
他把橘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橘子的皮上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被指甲掐了一下。他想起她上次在KTV环节剥了三分半钟橘子一口没吃的画面。
今天她主动给了他一个橘子。
没有说话。放了就走了。
但这个"放了就走了"跟她前几天的"客气"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前几天的客气是在拉远距离,今天的橘子是在缩短距离。
只是她缩短的方式不是走过来——是放下一样东西,然后离开。
让你知道她来过。但不打扰你。
这是苏晚棠的方式。
跟他在深夜厨房放一碗蛋炒饭的方式是一样的。
两个不太会靠近的人,各自发明了属于自己的"靠近"的方法——不是面对面地走过来,是留下一样东西在对方的路上。
一碗蛋炒饭。
一张便签纸。
一个橘子。
都是不说话的。
但都是在说——
我在。
陆斯年把橘子放在枕头旁边——跟他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那封"蛋炒饭很好吃"的匿名信的回信放在一起。
什么回信?
是他在把那封匿名信交出去之后的第二天,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发现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苏晚棠的字迹——比他的好看一些,但也好看不到哪去:
「下次写长点。懒鬼。」
他把这张纸条留到了现在。
连沈牧野都不知道。
沈牧野翻了个身,打呼声进入了新的节奏。
陆斯年闭上眼睛。
手指碰了碰枕头旁边的橘子皮。
凉凉的。
但心里是暖的。
* * *
隔壁房间,苏晚棠也没睡着。
赵芊芊已经睡了——今天的录制消耗了很多精力,她敷着面膜就睡着了,面膜纸歪了半边贴在脸上,像一个还没拆包装的礼物。
苏晚棠侧躺着,面朝墙壁。
她的手在口袋里,手指碰着那两张便签纸。
两张。
一张"蛋炒饭很好吃"。一张"你今天晚饭没怎么吃。别饿着"。
她又加了一样东西在口袋里——今天那包泡面纸巾的包装纸。她把纸巾都用了(哭的时候用完了),但包装纸留了下来。
红烧牛肉味。
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放在睡裤口袋里,不重。
但她感觉到了。
它们在那里。
就像他一直在那里一样。
苏晚棠闭上眼睛。
今天他说:"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
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她做的那些事——留零食、不说他的秘密、派对上把他拽走、多盛一份蛋炒饭——她都以为他没注意到。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都是"顺手的""不经意的""算不上什么的"。
但他全都注意到了。
全都记住了。
然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不是为了邀功。
是为了让她知道——
你帮过我。
现在换我了。
苏晚棠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她在黑暗里,把今天的画面过了最后一遍——录影棚后面的角落,白噪音的雨声,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泡面纸巾,他笑的样子,"那就互相利用"。
然后是那句她说出口之后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
"谢谢你。这次是认真的。"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知道他记住了。
就像她记住了他的每一碗蛋炒饭、每一张便签纸、每一个零点五厘米的笑容一样。
苏晚棠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在滑向睡眠之前,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原来他一直在。
从第一天开始,从那包被抢走的泡面开始。
他一直在。
只是她到今天才看清楚。
窗外有风,轻轻的,十月末的风。
别墅在夜里沉下去了,安安静静的,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走廊的感应灯偶尔亮一下——
像某种信号。
像有人在说:我在这里。
你来不来都在这里。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