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导组内部群聊·录制第二十五天·上午】
编导阿成:今天苏晚棠的状态不太好。
编导B:我也看到了。她上午做游戏的时候笑了两次,两次都没到眼底。
摄像小李:她今天连薯片都没怎么吃。就拿着,没拆。
编导阿成:她拿着薯片没拆?
摄像小李:对,拿了二十多分钟,就攥在手里,没拆过。
编导B:这个严重了。苏晚棠拿着薯片不吃,等于正常人拿着空气不呼吸。
编导阿成:姜导怎么说?
姜导(语音):「不要干预。她是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的工作是记录,不是当心理咨询师。但——所有机位注意,今天的素材要拍细一点。不要只拍她,也拍其他人看她的反应。你们懂的。」
编导阿成:收到。
编导B:那今天的任务环节还按原计划?
姜导:「按原计划。但如果她中途需要休息,随时给她空间。不要逼。这期不用剧本了,真实的比编的好看。」
* * *
黑料风波已经持续了两天。
网上的讨论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因为前老板王志涛在另一个平台上发了一条意味深长的动态("有些事情,当事人最清楚。"),舆论又烧了一轮。
苏晚棠的微博评论区已经变成了战场:支持她的人和攻击她的人在每一条帖子下面打成一团,措辞越来越激烈,战线越拉越长。赵芊芊帮她设置了评论筛选,但那些被过滤掉的恶意她知道还在——只是看不见了而已。
她还是在录制。
她逞强地、一场不落地参加了所有环节。
编导们给她安排的每一个任务她都完成了——笑了,说话了,互动了,跟其他嘉宾配合了。从镜头的角度看,她还是那个苏晚棠——有点懒、有点贫、随时能蹦出一句让人想笑的话。
但所有跟她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都看出来了。
不对。
赵芊芊最先看出来的:苏晚棠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的参与度降低了。以前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堆出细小的纹路,现在那些纹路不见了——嘴在笑,眼睛没有跟上。
沈牧野也看出来了:做游戏的时候苏晚棠的反应速度变慢了。以前她接话特别快,脑子转得比谁都灵,现在别人说完话她要慢半拍才回应,像信号延迟了一样。
周暮云看出来了:他中午在花园弹吉他的时候苏晚棠路过,以前她一定会停下来听两句然后说一句"你这段不错"或者"副歌有点拖"之类的评价。今天她路过了,听了两秒,点了一下头,没有停,继续走了。
连孟小葵都看出来了——她是嘉宾里最年轻的,但她小声跟旁边的女嘉宾说了句:"晚棠姐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但苏晚棠跟所有问她的人都说了同样的话:
"我没事。"
赵芊芊听了三遍这句话,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没再问了。
她知道问不出结果。
苏晚棠那层壳子已经合上了。
* * *
下午两点,录制间隙。
节目组给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嘉宾们散了——有人回宿舍,有人在花园里坐着,有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赵芊芊去了洗手间补妆,走之前看了苏晚棠一眼,苏晚棠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我没事"。
赵芊芊走了之后,苏晚棠在客厅坐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往一个方向走了。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穿过客厅,经过走廊,绕过一个拐角,到了录影棚后面——别墅的东北角,一个被摄像机盲区覆盖的小角落。
这个角落她来过一次。
那次是录制第十三章的间隙,她来找陆斯年对接任务流程,在这里发现了他——他一个人蹲在这儿,戴着耳机,手机里放着白噪音,像一个被发现了秘密基地的小孩。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卸下防备的样子。
后来她在心里把这个角落标记成了"他的位置"。
她没来过第二次。因为她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被打扰的角落。他的角落是这里,她的角落是阳台。各有各的。
但今天,她来了。
不是因为她想找他。
是因为她想找一个没有人看得到的地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待一会儿。
而这个角落,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没有摄像机的地方。
她走到了那个角落——录影棚后面的一小段空地,两面墙夹着,地上有几根电线和一个没拆封的灯架箱子。光线暗暗的,从顶上的通风窗漏进来一点点,不刺眼。
苏晚棠蹲下来。
把头埋进膝盖里。
手臂环住小腿,蜷成一团。
她没有哭。
她只是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跟体力无关的累。是那种你一直在撑着,撑了太久,某一刻忽然发现你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的累。
帖子里的那些话她可以不在乎。
王志涛的电话她可以硬扛。
网上的恶意她可以屏蔽。
但所有人替她说话的时候那种"我不该拖累你们"的感觉,她扛不住。
赵芊芊的长文。沈牧野的转发。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网友一条一条替她辩护的评论。还有——
还有深夜厨房里那碗蛋炒饭。
那碗她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掉了眼泪的蛋炒饭。
苏晚棠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从手机外放出来的,不是音乐,不是人声——
是白噪音。
下雨声。
那种均匀的、连绵的、没有节奏但让人安定的雨声。
苏晚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产生了幻听。
雨声继续。
很近。就在她旁边。
然后一个声音,比雨声还轻,在她头顶上方响了:
"这个位置,你也找到了。"
苏晚棠慢慢抬起头。
陆斯年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外放着那个白噪音app——就是她上次发现他秘密基地时听到的那个。
他的表情不是面瘫。
也不是那种营业式的温柔。
是一种她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我来了"的表情。
苏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斯年也没有说话。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流了几秒。
然后陆斯年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对面,一米的距离,跟她平视。
这个动作让苏晚棠想起了什么——她当初发现他躲在这个角落的时候,他也是蹲着的。那次是她站着他蹲着,她从上往下看他。
这次反过来了——但他没有站着俯视她。他蹲了下来。
平视。
苏晚棠的眼眶在那一刻热了一下,她把那个热压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
"猜的。"他说。
"瞎猜?"
"不是瞎猜。"他顿了一下。"你不在客厅,不在花园,不在宿舍,不在阳台。你的阳台有摄像机,你不想被拍到。整个别墅没有摄像机的地方只有两个——储物间和这里。储物间上了锁。"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把别墅的摄像机盲区全记住了?"
"第一周就记了。"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哪里可以躲。"
苏晚棠没有接话。
陆斯年把手机的白噪音音量调低了一点——不是关掉,是调低,让雨声变成了一个很远很远的背景音,像真的在下雨,但隔着一扇窗。
"你当初说过一句话,"他说。
"哪句?"
"你说你不会跟别人说我的事。"
苏晚棠点了点头。
她记得。那次在储物间里,他长出一口气靠着墙,她蹲在零食箱旁边问他"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他沉默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她确实没说过。
从那天到现在,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陆斯年是社恐这件事。赵芊芊问过她"陆斯年为什么在人多的时候总是退到角落",她敷衍了一句"可能内向吧"就岔过去了。
"你确实没说。"陆斯年说。
"嗯。"
"那我也不会跟别人说你的事。"
苏晚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陆斯年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让人查了你前公司的事。"
角落里安静了三秒。
白噪音的雨声填充着那三秒钟的空白。
苏晚棠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种……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归类为什么的东西。
"你查了?"
"嗯。"
"查了什么?"
"星灿文化。王志涛。你的合同。那些帖子的来源。"他说得很平,一句一句的,像在汇报一份调查结果,"帖子是王志涛授意发的,首发ID的注册IP跟他的自媒体号后台高度吻合。他三天前联系了一个营销团队做推广。那些聊天记录有明显的裁剪痕迹,时间戳对不上。"
苏晚棠听着,一动不动。
"还有,"陆斯年继续说,"你当时签的那份合同,我让法务看了。格式不规范、条款明显不对等、违约金远超行业标准——你被坑了。那些算在你名下的欠款,法律上你可以不认。"
他说完了。
角落里只剩雨声。
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镜头前总是淡淡的、不带温度的眼睛——这时候是亮的。不是灯光照的,是从里面亮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她问。
声音比她预期的要轻。
陆斯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措辞。苏晚棠看得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合上,手指在腿上无意识地压了一下,这是他在组织语言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他开口了。
"因为你帮过我。"
苏晚棠的眉心皱了一下:"我什么时候——"
"派对上。"他说。"人太多了,所有人都在跟我搭话,我不知道怎么脱身。你走过来大声喊'陆斯年过来帮我搬零食箱子急的',然后把我从人群里拽走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当时她只是觉得他在人群里的表情跟被罚站似的,随手拽了一下。
"那算什么帮——"
"不止那次。"他打断了她。
苏晚棠闭上了嘴。
陆斯年很少打断别人说话。他是那种永远等对方说完才开口的人。他今天打断了她——说明他有很多话要说,而且他不想被岔开。
"录影棚后面这个角落,你发现了之后,一次都没来过。"他说。"你知道这是我躲的地方,所以你不来。你连跟赵芊芊都没说过这个位置。"
苏晚棠没有说话。
"零食筐的事,你每次分零食都会分给所有人,但你会把我爱吃的那种单独留出来,不跟大家一起分,放在公共区域的一个固定位置——茶几下面第二格。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不是特意——"
"蛋炒饭。"他又打断了她。
苏晚棠把嘴闭上了。
"你做蛋炒饭的时候会多盛一份,放在厨房的角落。你不说是给我的。但每次我深夜去厨房,那份蛋炒饭就在那里。"
"那是多做了怕浪费——"
"同居的时候。"他说。"你听到我在阳台打电话说'我真的不适合这种节目'之后,没有问我为什么不适合,没有安慰我,什么都没说——你回到房间翻出了一包零食放在我枕头旁边。"
苏晚棠不说话了。
"你一直在帮我。"陆斯年说。"从第一天到现在。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没注意到吗"这五个字后面,有一个很重的东西。
苏晚棠听出来了。
那个重的东西是——他全都注意到了。
每一次她以为"顺手""不经意""没什么"的小动作,他全都注意到了,全都记住了,全都放在了一个他能随时找到的位置上。
就像她把他的两张便签纸叠好放在口袋里一样。
苏晚棠的眼眶热了。
这一次她没有压住。
不是因为她不想压——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地,像手指轻轻扣在一扇她以为自己锁得很紧的门上,不是用力砸开的,是一下一下地扣,扣到锁松了,门开了,里面的东西溢出来了。
但她还是在挣扎。
"你少煽情了,"她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不稳定的沙,"我是怕你被淘汰了没人跟我吵架。"
陆斯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零点五厘米的笑——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
是那种眼睛都弯了的笑。
苏晚棠在节目里见过他无数种表情——面瘫的、敷衍的、营业的、偶尔松动的、偶尔柔软的。但这种笑她没见过。这种笑不是从嘴角启动的,是从眼睛开始的,眼角先弯,然后嘴角跟上,然后整张脸都松开了——像冬天的冰面被第一缕春风吹化了一条缝,底下的水是暖的。
"好,"他说,还在笑,"那就互相利用。"
苏晚棠看着他的笑。
她破防了。
不是那种哇地一声哭出来的破防——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崩塌。像一堵墙不是被推倒的,是被一场漫长的雨泡软了,一块砖一块砖地松动,然后在某一刻轻轻地坍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两行。
从眼角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滑到下巴,落在膝盖上。
苏晚棠用手背去擦——擦了一下发现擦不完,又掉了两滴。她恼火地吸了一下鼻子,说:"操,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陆斯年没有说话。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巾。
小包装的,软抽式的,包装上印着一个很眼熟的图案——红色的,写着"红烧牛肉味"。
泡面附赠的纸巾。
苏晚棠接过来的时候看清了包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是真的笑了,笑到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尖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那种从心底翻上来的、不需要任何表情管理的笑。
"你是不是有泡面收藏癖?"她问。
"不是收藏,"陆斯年说,"是上次吃泡面的时候附赠的,我留着了。"
"你留纸巾干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不时之需需要用泡面纸巾?"
"比如现在。"
苏晚棠低头看着那包印着"红烧牛肉味"的纸巾,抽了一张出来,擦了擦眼泪。
纸巾很薄——泡面附赠的纸巾嘛,能有多好——但够用了。
她擦完了,又抽了一张,把鼻子也擦了。
动作不优雅。
声音也不优雅——擤鼻涕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她擤完鼻涕抬起头,发现陆斯年还在看她。
"看什么看?"她凶他。
"没看什么。"他说。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在笑。"
"没有。"
"你嘴角在动。"
"是风。"
"这里没风。"
陆斯年把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苏晚棠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笑了一下,收住,又笑了一下,又收住。
两个人蹲在录影棚后面的角落里,一个刚哭完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一个破天荒笑得眼睛都弯了,手机外放的白噪音还在下雨,泡面纸巾的包装纸在她手里被揉成了一小团。
这个画面不好看。
不浪漫。
不唯美。
但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真实"的一个瞬间——两个都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在一个没有摄像机的角落里,用一包泡面纸巾和几句不着调的话,完成了一次和解。
* * *
苏晚棠把眼泪擦干净、鼻子擤完、纸巾揉成团塞进口袋之后,慢慢站了起来。
陆斯年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苏晚棠比他矮了差不多二十厘米。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查前公司的事、合同有问题、欠款可以不认,"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让你的法务看了?"
"嗯。"
"你的法务?你请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