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苏蔓就把林溪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干嘛……”林溪闭着眼睛,声音糊成一团。
“露营。”苏蔓把衣服塞进她怀里,“你答应了的。”
林溪想起来。是答应了。两周前就答应了。后来出了那些事,她以为苏蔓会忘,或者算了。但苏蔓没忘。
半小时后,她们坐在出租车后座,往城外开。林溪靠着车窗,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苏蔓靠在她肩膀上,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你困吗?”林溪问。
“困。”苏蔓闭着眼睛说,“但更想去。”
林溪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酸酸的。
两周了。
从那天她推开苏蔓,到苏蔓发来约法三章的照片,到她推开门抱住苏蔓,到第一次去曦宁的工作室——两周时间,她像过了两年。
曦宁说,慢慢来。
她正在慢慢来。
车开了两个小时,在山脚下停住。剩下的路要自己走。苏蔓背着大包走在前面,林溪背着帐篷跟在后面。山路不难走,但林溪昨晚夜班,腿有点软。
“累吗?”苏蔓回头。
“还好。”
“累就说,我们歇会儿。”
林溪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她顿了一下。
曦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你不需要一直逞强。累了就说累,难过就说难过。这是你的权利。”
她试着开口:“有点累。”
苏蔓马上停下来,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会儿。”
林溪坐下,看着苏蔓从包里掏水壶,递给她。
“喝点。”
林溪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苏蔓出门前灌的。
她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山下的风景。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味道。
林溪忽然想,如果是从前,她不会说累。她会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然后回去之后,自己消化那种累,消化不掉就怪自己不够好。
但现在她说了。
说了之后,天没塌。苏蔓没嫌弃。她只是停下来,递给她水,陪她坐着。
这就是曦宁说的“新经验”吗?
她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暖红色。风声,鸟叫声,苏蔓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安心。
然后她想起曦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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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咨询室
那天也是这样的暖光,不过是灯,不是太阳。
曦宁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林溪,根据我们这几次聊的内容,结合你描述的症状——情绪闪回、过度负责、自我苛责、推开所爱之人、无法求助、觉得自己是别人的负担——这些符合复杂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
林溪愣住了。
“你是说……我有病?”
“不是病。”曦宁摇头,“是伤。”
林溪看着她。
“你可以这么理解——你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事,那些长期的情感忽视和苛责,在你的神经系统里留下了一些痕迹。这些痕迹平时看不出来,但当你遇到压力、挫折、被指责的时候,它们就会被激活。”
曦宁顿了顿。
“激活的时候,你会退回到小时候那种状态——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所有坏事都是自己的错,觉得会被抛弃,所以要抢先推开别人。这不是你软弱,不是你不行,是你的身体在用它唯一知道的方式保护你。”
林溪的眼眶红了。
“那我……怎么办?”
“第一步,学会识别。”曦宁说,“当你听到那个声音说‘你不行’‘你搞砸了’‘你会被抛弃’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还是小时候的声音在说话?”
林溪想了想。
“那天手术完,那个声音一直说我不够好。”
“那是真的吗?”
林溪张了张嘴。
“审查结果出来了,你没有责任。”曦宁说,“病人隐瞒服药史,你术中及时暂停,处理得当,病人没有生命危险。这些是事实。你心里那个声音说‘你不够好’——这是事实,还是小时候的声音?”
林溪沉默了很久。
“……小时候的声音。”她说。
曦宁点点头。
“很好。你刚才在做的事,就是理性甄别真相。创伤会让我们相信很多不是真相的东西——我不够好,我不配被爱,所有坏事都是我的错。但真相往往不一样。你需要学会区分,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创伤在说话。”
林溪慢慢消化着这些话。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曦宁说,“你要学会对自己宽容一点。你那天的情况——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临时顶上别人的手术,术中遇到突发状况,及时做出正确判断。换任何医生,能做得比你更好吗?”
林溪没说话。
“但你还在怪自己。这个‘应该’,是谁定的?”
林溪的睫毛抖了一下。
“是你妈妈定的吗?是你老师定的吗?还是你自己?”
林溪的眼泪涌出来。
“慢慢来。”曦宁说,“每次那个苛责的声音出现的时候,你就问自己——如果是我最好的朋友遇到这种事,我会这么对她说话吗?”
林溪想了想。
“不会。”
“那你怎么对自己说?”
林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没关系。”曦宁笑了笑,“可以学。你现在就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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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
苏蔓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溪睁开眼,发现苏蔓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担心。
“你刚才发呆了很久。”苏蔓说,“在想什么?”
林溪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在想曦宁说的话。”她说。
苏蔓没追问,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累好了吗?”
林溪点点头。
“那走吧。”苏蔓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快到啦。”
她们继续往上走。
这一次,林溪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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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她们终于到了营地。
是一片草坡,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见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阳光很好,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滚。
苏蔓把帐篷支起来,林溪在旁边铺防潮垫。两个人配合着,不说话,但默契得像做过很多次。
吃完简易的午餐,苏蔓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林溪愣住了。
是一只风筝。红色的,尾巴长长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偷偷塞的。”苏蔓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干点什么吧。”
林溪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她也放过风筝,和妈妈一起。
“来。”苏蔓拉着她站起来,“我们去那边。”
草坡的另一边更开阔,没什么树,风也更大。苏蔓把线轴塞进林溪手里,自己拿着风筝往远处跑。
“我数到三就松手啊!”苏蔓喊,“一、二、三——”
风筝脱手,摇摇晃晃地往上飞。林溪一边放线一边跑,风筝越飞越高,尾巴在风里猎猎作响。
苏蔓跑过来,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
“好高啊。”她说。
林溪也仰着头看。那只红色的风筝在天上,小小的,远远的,但线在她手里。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出去了,但又没丢,还连着。
“你会放风筝吗?”苏蔓问。
“小时候放过。”
“那你比我厉害。我就小时候看别人放过。”
林溪转头看她。阳光照在苏蔓脸上,眼睛眯着,嘴角弯着,一副很开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