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五分,一如往常,林溪自然醒了。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苏蔓的脸上。她侧躺着,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林溪的腰上,像睡着之后也不愿意完全松开。
林溪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蔓的眉头在睡梦中轻轻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以前她睡着时总是舒展的,像一片没有风浪的湖。现在不一样了。听苏蔓说的话里,大致是画展的压力、媒体的采访、赞助商的应酬,那些东西即使在她睡着后也没有完全离开。
林溪想起昨夜自己的样子。蜷缩在沙发上,发抖,流泪,用那种破碎的声音说“你走吧”。她闭了闭眼睛,胸口涌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太丢人了。她想。也太不懂事了。
苏蔓那么累,那么忙,为了画展已经焦头烂额,还要应付自己的情绪崩溃。她明明知道苏蔓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那些“消失”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她不重要——可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不能再这样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要理解她。要相信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不安就胡闹,不能再让她在工作和自己之间为难。
她轻轻抬起苏蔓搭在她腰间的手,极慢极慢地移开,生怕惊醒她。苏蔓在睡梦中动了动,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继续沉睡。
林溪蹑手蹑脚地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从衣柜里拿出运动服换上,又从抽屉里取了一套干净的工作装,仔细叠好放进运动包里。拉上拉链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苏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睡得毫无防备。
她本可以在运动完回来洗澡的。但她舍不得。舍不得浴室的水声吵醒她,舍不得吹风机的嗡嗡声打破这难得的安静睡眠。
林溪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
咔哒。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九点,苏蔓在手机震动中醒来。
不是闹钟那种规律的颤抖,而是接连不断的、带着焦急意味的振动。她下意识伸手去够床头柜,指尖在空气里划拉了两下——同时另一只手往身边摸去。
空的。
床单上连余温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看来电显示:小杨。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姐!出大事了!”小杨的声音像一串点着的鞭炮,“那个收藏家临时变卦,说不要那幅《四月》了,理由是家里挂不下这么大的尺寸——这不是扯吗,他之前看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策展方案要重新调,媒体通稿里提到的作品清单也要改,还有……”
苏蔓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他助理发的邮件,我今天早上才看见!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你那边,咱们当面说——对了姐你吃早餐了吗?我买了那家你很喜欢的贝果,还有咖啡,顺便……”
“小杨。”苏蔓打断她,她想起昨晚林溪的崩溃。
“没什么,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往后一倒,重新摔进枕头里。
落寞。
这个词浮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可是没有别的词能形容这种感觉——空落落的,像心口缺了一块,像房间里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枕头里有林溪的味道。
侧柏叶。那种淡淡的、干净的草木香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了她安心感的来源。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气息填满胸腔。
然后她摸到手机,给林溪发微信:
“这周末去动物世界,好不好?”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苏蔓的心悬了起来。
然后消息弹出来:
“嗯?”
就一个嗯?加一个问号?苏蔓盯着这个过于简短的回复,几乎能看见林溪面无表情打字的模样——但她也知道那张脸背后是什么:是微微上扬的嘴角,是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傲娇。
她打字:“想跟你约会。”
这次回复很快:
“勉为其难。”
苏蔓看着这四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脸埋回枕头里,肩膀笑得发抖。
傲娇鬼。她在心里骂骂咧咧。死傲娇鬼。全世界最可爱的傲娇鬼。
时间过得很快。
周六早上九点半,小杨提着两大袋超市采购的东西,站在苏蔓家门口按门铃。没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她掏出手机,拨通苏蔓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姐,我在门口了,你还在睡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那种明显还没完全清醒的、带着起床气的慵懒腔调:“几点了?”
“九点半了!帮我开下门,你交代的东西我买好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苏蔓的声音清晰了一点:“好。”
小杨站在门口等着。她听见门内隐约有动静,但不是从眼前这扇门传来的——是从隔壁那扇门。
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女人。
小杨愣了一下。
那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卫衣,头发还微微有些湿,明显是刚洗过澡。她的五官很干净,眉眼间有一种冷淡的疏离感,但那种冷淡并不让人不舒服,反而让人觉得……挺好看的。好看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杨脑子里飞速转着,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小杨”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很淡,但不算冷,“苏蔓让你把东西拿给我就行。”
“您是……”小杨盯着她的脸,那种“我一定见过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人民医院,林医生。”
小杨猛地一拍脑门:“我就说很熟悉,又说不上来!林医生!上次那个急诊——”
她想起来了。几个月前苏蔓半夜阑尾炎,她陪着去的急诊室。当时接诊的就是这位林医生。白大褂,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太有辨识度了——冷静,专注,像能看穿一切。
“对对对!”小杨笑起来,“林医生!您怎么在这儿?”
林溪没有回答。
小杨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的门看了一眼——那是隔壁的门,不是苏蔓家的门。可她刚才明明说的是“苏蔓让你把东西拿给我就行”。
“原来您是苏老师的新邻居啊?”小杨试探着问,语气尽量装得随意。
林溪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那沉默太明显了。明显到小杨立刻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边界。
“呃,东西挺沉的,”她弯下腰提起那两大袋采购物品,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我给你拿进去吧!太沉了!”
行动不容拒绝。
林溪侧身让开,小杨提着袋子进了门。
然后她僵在了玄关。
客厅里,苏蔓正从卧室方向走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显然也是刚洗完澡,皮肤还泛着微微的粉色,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