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安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天默默地黑了，周遭静极了。

月光一丝一缕地冒进来，照亮了陈紫垣的侧脸。

白昱安不敢转头，能感觉到陈紫垣的鼻尖抵着他耳后的碎发。

他侧身挤在白昱安身边，轻微呼吸带起来的风，吹得白昱安痒痒的。

陈紫垣睡着了，蜷缩着。

应该是白天驾车太累了。

白昱安小心地爬起来，怕惊动他，还是要去赶车，不然皇帝交代的事情要拖太久了。

白昱安站起来，却发现陈紫垣的手抓着他的衣角。

像是溺水的人，潜意识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几乎是把那块布料牢牢地攥在手里，白昱安只能慢慢地抽回。

轻轻地，缓缓地，却还是扯到了陈紫垣的衣袖。

他的手臂很光洁，不像是雪地里死气沉沉的白，更像是活生生充满血肉的白玉。

只是，白玉有瑕，他大小臂交接处，有一块疤痕，平日里没有留意的疤痕。

白昱安仔细观察着，觉得很奇怪，那疤痕不像寻常受伤的疤痕一样，它很规整，隐隐约约能看到图案，好像还有几个文字，正当白昱安要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的时候，陈紫垣猛地抽回了胳膊。

“安大人，你醒了，我怎么也睡着了？我看你累了，就没叫醒你。”

陈紫垣说话，有些慌张，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算了，他一个呆瓜，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白昱安没再深究：“我来赶车，你睡吧。”

说完，白昱安就要掀开帘子走出去，却被陈紫垣叫住了。

“安大人！拿上这个。”

陈紫垣递过来一个布袋，里面泛着莹绿色的光，是萤火虫。

“拿上，萤火虽然微弱，但也能照亮前路。”

“好。”

白昱安把陈紫垣给的布袋系在腰间，手拿着缰绳，萤火点点，好像天上偶尔掉落的星辰，细碎地散在白昱安身前。

啼声哒哒，车轮摇摇。

白昱安和陈紫垣，一起欣赏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静谧黑夜。

就这么日夜兼程地走了三天，陈紫垣和白昱安终于踏进了宜县辖境。

宜县是个小地方，县城不大，只有东西两个门，城内三十个坊，住了不到一千户。

除了务农，宜县家家户户都会做灯笼，所以虽然是个小县，却也交通发达，来往的人也不少。

白昱安直奔县衙而去，知县是个矮个子的干瘦文人模样，约莫五十岁，一看见白昱安的指挥使令牌，忙不迭地把两人请进去。

到了县衙后厅，知县讨好地把白昱安安排在主位，对陈紫垣也不敢怠慢。

几人刚一落座，就有水温不冷不热，茶香恰到好处的茶水端上来，各色点心也陆续上来了，粉色的芙蓉糕用嫩绿色的碟子，橙红色的柿子饼装的盘子上画着花生，还有芝麻糕放在花团锦簇的瓷盘里。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难为这位知县大人想得这么周到。

“下官宜县知县丁化，见过上官，敢问上官来此有何吩咐。”

见丁化是个有眼力见的，白昱安也不绕弯，就直说了：“你们县里，可是有个叫化男村的地方？本官奉圣上之名，去寻妖石，你安排一下，趁着天还没黑，找几个得力的，嘴巴紧的，随我一同进村，不要误了大事。”

谁想到，一直顺从乖觉的丁知县，这时反倒难缠起来：“白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宜县从来没有化男村啊！”

白昱安有些生气，都到了门口了，才告诉他进不去：“你大胆！错！圣谕会有错吗？”

丁化这才害怕了，只能支支吾吾地找补：“几年前，是……有这么个地方，还出了女变男的怪事。谁成想就是这怪事，惹出了祸端，在一场洪水山崩里，整个化男村都没了。原本我们县是从来没有下过那么大雨的，偏就那一年，偏就那个地方。”

白昱安没有搭话，只侧身和陈紫垣对视了一眼。

那丁化见白昱安不说话，又说：“大人明鉴，这事情还是前任知县在的时候发生的，当时也上报了朝廷，此等小事怎会上达天听。还烦请大人回去禀明圣上。”

看来这丁化铁了心不开口，白昱安也只好话锋一转：“既然化男村已经没了，我自会上报陛下，但我堂堂指挥使，空手而归，你让陛下如何看我。”

“自然自然，下官一定替指挥使大人打点好一切，不会让大人为难”，丁化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又继续说：“二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下官已经略备薄酒，添一些我们宜县的特色小菜，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白昱安知道不能打草惊蛇，也愿意陪这位知县演一演贪财好色的戏码：“丁大人，严重了，请。”

在丁化的指引下，陈紫垣和白昱安穿过走廊，去赴宴。

看来丁化也是下了大本钱，要贿赂白昱安这尊从京中来的神，要好好把他送走。

一桌菜，十八盘，八荤八素，正是一个发财的数儿，再加两道甜点，一道鱼跃龙门，一道春色满园。院中摆了十坛子好酒，有两个仆人，侍奉着，取酒、温酒、上酒、倒酒一气呵成。

看来，这丁化，隐瞒的事情，不简单。

席上，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见几人来了，连忙站起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