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三年前。我还在读博,跟的第一□□立主刀的腰椎手术。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腰椎管狭窄,手术指征很明确。”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减压的时候。我手里的枪钳,感觉……碰到了一点不该碰的东西。很轻微,就一下。但血立刻就涌出来了,不多,但颜色很鲜,速度很快。”
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
“我老师……当时在台下看着。他立刻喊了‘停’,上台,接手。用明胶海绵压了很久,血才止住。术后,那个病人……左腿肌力下降了一级,感觉麻木。三个月才慢慢恢复。”
他睁开眼,眼里是空茫的后怕。
“只是静脉。只是擦破了静脉。而且处理得还算及时。”他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但那天之后,我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梦里全是血,和那个病人下台时,看我的眼神。”
他抬起头,看向江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一丝几乎破碎的脆弱:“江辰,你明白吗?只是那么一下。就一下。就可能毁了一个人一辈子。而赵明理……他可能不止是‘碰了一下’。他可能是……切断了什么。然后,他还试图用一堆纱布,把那个断口,和那个被他毁了的人生,一起埋起来。”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抖得不成样子。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混合着职业耻辱和兔死狐悲的战栗。
江辰没有说话。他走到顾屿身边,手搭在他紧绷的肩头。掌心下的肌肉坚硬如铁,还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你。”江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顾屿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彻底垮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没有声音,但江辰能感觉到,掌心下那片布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一个医生,在深夜里,因为另一台手术,因为另一个可能犯下不可饶恕错误的同行,因为那份对生命共同体的敬畏和恐惧,崩溃了。
江辰就站在他身边,手放在他肩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站着,像一个沉默的、稳定的支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书房里,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和台灯投下的、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顾屿的颤抖渐渐平复。他抬起脸,脸上是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晰了许多,像被泪水洗过。他看向江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抱歉。”他声音沙哑,“我……我失态了。”
“没事。”江辰说,手从他肩上移开,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顾屿接过,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他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江辰看着他,问,“现在,你还觉得这条路走不通吗?”
顾屿握着水杯,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辰,眼睛里那点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不。”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正因为难,正因为可能是那样……才更要走到底。”
他放下水杯,重新看向漆黑的电脑屏幕,眼神锐利得像刀。
“动脉损伤,填塞止血……如果真是这样,影像学上可能会有痕迹。被压迫的血管,在CTA或者增强磁共振上,可能会有显示。术后的凝血功能、D-二聚体那些指标,也可能会异常。还有,”他转过椅子,正面朝向江辰,语速加快,“如果用了大量的凝胶纱布,那些东西是带显影条的,在X光片下能看到。就算当时没拍,术后如果病人情况恶化,复查的时候,也有可能拍到残留!”
他的思路重新变得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那个短暂的崩溃,像是一道堤坝的决口,让淤积的情绪倾泻而出后,反而露出了底下更坚硬的基石。
“我需要再看一遍方女士丈夫所有的术后影像资料和化验单。”顾屿说,已经伸手去摸鼠标,唤醒电脑,“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了。他们能改记录,但改不了已经落在胶片和试剂反应里的客观事实。”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泪水还残留在眼角,但他已经不再看江辰,全身心投入到了那片由数据和影像构成的、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
江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又一次挺直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脊背,和屏幕上那些飞速切换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像窗口。
他知道,那个温和的、有时会耍赖的顾屿暂时退场了。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战士。是一个被同行的罪孽刺痛、被职业的尊严鞭策、决定以专业知识为武器,向系统发起冲锋的战士。
而他,是他的战友。
江辰没有离开。他走回书房的沙发坐下,拿起自己之前放在那里的案卷,重新摊开。他没有再看顾屿,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顾屿点击鼠标、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错而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书房里这一小片光,和光下那两个沉默的身影,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足以刺破黑暗的力量。
长夜未尽。
但黎明到来前的这段最黑暗的路,他们可以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