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
江辰醒来时,书房的门依旧紧闭。他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轻轻拧开门把手。
顾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乱糟糟的黑发和一小截苍白的后颈。电脑屏幕还亮着,定格在一张放大了数倍的腰椎CT影像上,白色的骨骼轮廓清晰,旁边用红色箭头标记了一个细微的、不起眼的阴影区域。桌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影像胶片,几张化验单,还有写满了潦草字迹的草稿纸。最上面一张,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一行字:T12-L1水平椎管右前方条片状高密度影,性质待查。
江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轻轻盖在顾屿肩上。顾屿睡得很沉,毫无反应。
他悄声退出书房,关上门。走到厨房,烧水,煮咖啡。窗外天色大亮,是个难得的晴朗秋日。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照亮了昨夜残留的、无形的沉重。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时,书房的门开了。
顾屿走出来,身上还披着那条薄毯,眼睛肿着,布满血丝,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有种灼人的亮光。他直接走到江辰面前,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捏着的一张打印纸递过来。
是那张用红笔圈出字迹的纸。
江辰接过来,目光落在那行被反复圈画的字上。
“这是什么?”
“术后第七天,复查的腰椎CT平扫报告。”顾屿的声音沙哑,但平稳,“手术部位在L4-5。但这个高密度影,在T12-L1,高了差不多十个椎体。报告医生写了‘性质待查’,建议结合临床。后来所有的复查,都没再提这个东西。”
江辰抬头看他。
顾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锐利:“我对比了术前所有的影像。没有这个东西。这是术后新出现的。”
“是什么?”
“显影条。”顾屿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确定,“新型凝胶止血纱布,为了便于术后观察有无残留,会掺入可被X光显影的物质。在片子上,就会呈现这种条片状的高密度影。”
书房里的寂静蔓延到了厨房。只有咖啡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
“位置?”江辰问。
“T12-L1,椎管右前方。”顾屿走到他刚才打印出来的、铺在料理台上的巨大脊柱解剖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一个位置,“这里,是腰动脉的发出水平。也是Adamkiewicz动脉——脊髓最大的根动脉——最常见的起源位置之一。”
他抬起头,看着江辰,眼睛里是熬夜和过度思考后的红,但深处那簇火,烧得正旺。
“如果赵明理在L4-5手术时,不小心损伤了位置更高的血管,比如腰动脉,或者更糟,擦到了Adamkiewicz动脉的起始部,为了快速止血,他把大量带显影条的凝胶纱布塞进去,填塞压迫……那么,这些纱布的残留显影,就可能在更高位置的CT上被看到。而术后的缺血损伤,也会表现为从损伤平面以下的感觉运动功能障碍——正好符合方女士丈夫从腰部以下瘫痪的情况。”
逻辑链在瞬间收紧。像一套精密的锁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偶然出现的高密度影。新型止血纱布的特性。可能的血管损伤位置。与临床症状吻合的神经损伤平面。
这不是间接证据。这是物证。是埋在病人体内、却被所有后续诊疗有意无意忽略掉的、沉默的证物。
“能确定吗?”江辰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不能百分之百。”顾屿回答得很快,很专业,“需要增强CT或者磁共振,看这个高密度影和血管的关系。甚至可能需要介入造影。但,”他顿了顿,眼神灼灼,“这已经构成了‘必须立即进行深入检查’的充分医学理由。而医院在首次发现后,没有做任何进一步检查,甚至没在后续记录中提及,这本身就是重大过失。更何况,这个发现,和我们之前所有的疑点——大出血、记录篡改、耗材对不上——全部能相互印证。”
他拿起那张报告,手指用力,纸张边缘微微蜷曲。
“江辰,我们找到缺口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顾屿脸上,照亮他眼底兴奋的血丝,和那份孤注一掷的笃定。也照在江辰手中那张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的报告纸上。
缺口。通往那座冰山内部的,第一条裂缝。
“东西给我。”江辰伸出手。
顾屿把报告,连同旁边几张关键的影像胶片和化验单复印件,一起递给他。江辰接过来,快速但仔细地翻阅,大脑像最精密的仪器,将影像、报告、顾屿的分析、周护士的证词、赵明理的过往……所有碎片自动归类,排列,重组,形成一条清晰、冷酷、指向明确的攻击路径。
“你在家休息。”江辰合上资料,看向顾屿,“今天别去医院了。”
“我没事……”顾屿皱眉。
“休息。”江辰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事,需要你脑子清醒。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屿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你现在这个状态出去,等于告诉别人我们找到了东西。”
顾屿与他对视几秒,最终肩膀垮下来,抬手揉了揉脸。“……知道了。”
“吃东西。睡觉。”江辰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将资料小心地收进去,“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顾屿问,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放心。
“法院。方女士家。”江辰走到玄关换鞋,“然后,去仁和。”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顾屿听出了里面那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江辰。”顾屿走到他身后。
江辰停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