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西几次三番想要张嘴,却还是不忍心开口,最后只是缓缓蹲下去,看着顾烨:“好,要是有一天……”
“要是有一天殿下累了,或者腻了,我……”
顾烨冷冷开口:“你就怎样?离开我吗?”
沈西本想回答是的,可突然一股没由来的伤感漫上心头。一股苦涩的味道从嗓子里漫出,迫使他改口道:“我不知道……”
我再没有亲人了,沈西可悲地想,要是有那一天,我能去哪呢?
沈西心口一揪,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可是我不想离开殿下。”
顾烨本就佯装三分恼怒,沈西一滴泪,给顾烨心疼的装都装不下去了,他捧起沈西的脸,轻轻吻上他的额头:“我说了,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活着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本王的鬼。”
沈西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顾烨只觉可怜,忍不住亲了亲沈西湿润的眼角,一路向下,吻到了嘴唇,有些咸,是沈西滑落的眼泪。
本来是沈西开的头,现在反倒要顾烨来哄,他替沈西擦去眼泪,柔声道:“好哥哥,不哭了好不好。”
“殿下……”,沈西眼里的泪水变成了惊讶,“您……唤我什么?”
顾烨虽然从小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说话和放屁似的,乱说一通,但平日里对自己的亲哥哥也没喊过如此亲昵的称呼。当下为了哄人,这种害臊的话竟脱口而出了,顾烨轻咬下唇,不好意思再叫第二遍。
沈西握住顾烨的手,晃了两下,连带着身子也扭了起来:“再叫一声好不好?”
他这是在……
撒娇吗?顾烨荒谬地想。
“不好,”顾烨斩钉截铁,“别蹲着了,起来吧。”
顾烨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沈西却还蹲在原地,揪着顾烨的衣摆不放,简直就是在撒泼。顾烨无奈扶额,到底才是是弟弟啊?
“不叫就不起来了?”
“嗯嗯!”
“哦,那你在这儿蹲着吧,我先走了。”
衣摆还在人手里,顾烨走也走不开,又折返过身。
他放低了语气:“好哥哥,饶了我吧~”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沈西听完真就站了起来,不过马上又栽进了顾烨怀里。
“不闹人了?嗯?”顾烨掌心覆在沈西后背轻轻安抚,语气里满是宠溺。
“殿下犯规了,”沈西顿了一下,一肚子坏水,“这些话,得留到适当的场合再说。”
“哦?”顾烨指尖卷起沈西一缕头发,故作无知,“那是什么场合呀?”
沈西松开顾烨,俯下身去,眼神里凝着顾烨的眉眼:“小孩子家家的,还是不要听了。”
“切,不听就不听。”顾烨转身就走,还拽上了沈西。
“天色还早,现在就回去吗?”沈西很享受顾烨拉着他走路,这样他可以把顾烨整个人都望在眼里。
顾烨回头:“你还想去哪儿吗?我陪你。”
沈西:“我想带你去见见我母亲。”
顾烨停下了脚步,他知道沈西从小和他母亲相依为命,对她感情很深厚。他二人初次见面时,就是沈西在京城为她母亲求药,可是后来……上天没有善待这对母子,沈西失去了最后一位亲人。
“会不会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至少要为伯母上柱香吧。”顾烨第一次见家长,很是紧张。
“不用,你能来看她,她就很高兴了。”
“那好。”
沈母的墓就在屋后的田地里,算不上远,但一路上坎坷不平,很是难走。顾烨头一次来,不熟悉路况,沈西故意放慢了脚步,生怕顾烨再摔倒了。
墓很简陋,只是在一个小土包前立了一块木头,甚至上面的字还是沈西刻上去的:赵木芸之墓。
顾烨和沈西一同在坟前跪下,顾烨心想,这一跪,既是拜天地,也算拜高堂了,再有一次对拜,他和沈西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
沈西在心里默默开口:娘,他叫顾烨,是这世上除您之外待我最好的人了。我把他带来给您瞧瞧,您记住他的模样。西门战乱,刀剑无眼,若您在天有灵,请一定庇佑他。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对着墓碑磕了个头。再起身时,赤光已漫过无垠荒地,地上的砾石、枯草都被染成赭色,天地间只剩一片浩荡的红,连带着二人的衣服都披上了一层红纱。
“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沈西起身,伸手将顾烨扶起,“今晚早些休息,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等等。”顾烨跪着继续说,“伯母,今日晚辈斗胆坦言,我心慕令郎已久,情之切切,一往而深。余生愿以真心待之,伴他朝夕,请您放心将他托付于我。”
言罢,顾烨再叩首。
沈西没料到顾烨会说这些,蹲下拍了拍他的背:“娘都听到了,起来吧。”
顾烨攀上沈西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好了,这下你我也算是父母之命了,以后可不能再说走不走的话了。”
沈西掸去顾烨身上的浮尘:“好,不说,娘看着我呢。”
回去的路上,顾烨又回头望了一眼沈母的墓,心里暗暗说道:伯母,现在沈西还没给我名分,等下次再来看您,我就管您叫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