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顾烨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原地辗转反侧——怕翻身的幅度太大了再掉下去。终于,在翻转了九九八十一下之后,他坐了起来,心想明天要不要找陈姑娘开点安神的药来,害怕失眠误事。
顾烨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冰凉的液体更让他清醒了三分,他望向窗外,只见点点篝火还在燃烧。他的住所离沈西的不算近,坐在屋里望不到沈西的营帐,却又不敢去找沈西,只好一个人喝闷水。
“突厥自傲,龟兹兵弱,玄竺贪利,沧澜畏战……”,顾烨披了件外衣站在舆图前,手持蜡烛凑近了仔细揣摩,烛火险些烧到了地图。
其实再怎么看结果也不会改变,危险也依旧存在,不会因为顾烨多谋划几遍就变得安全。顾烨一想到,错过的那三年里沈西经历了无数次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刻,现在依旧会感到一阵阵心慌。饶是早就知道战场危机四伏,但亲眼看到又是一种震撼。
夜色从缝隙侵入,浸凉了屋内的每一寸角落。顾烨重新坐到桌子前,将白烛放在一旁,跳动的火苗舔着蜡身,将昏黄的光揉碎在桌面,映出一杯清水的轮廓。他脊背挺得笔直,影子被烛光拉得悠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
烛火与呼吸相伴,顾烨与影子对坐,他直视摇曳的烛火,平生第一次冒出了“我要变强”这种念头。说来可笑,顾烨前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一直秉持着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虽然他的得过且过和别人的不太一样,但他确实没有刻意追求过什么,尤其是没有对自己有什么要求。
不仅他自己没有严于律己的好习惯,身旁的人也不会对他苛刻。可是现在,这位帅气多金傲娇的闲散王爷在遥远的西门外凭空生出了“只求上进”的志向,把顾烨自己都吓了一跳。
烛火未熄,人心渐稳,顾烨指尖轻触杯壁,微凉的触感从指腹漫开,他不禁想——这就是成长吗?那他也太晚熟了吧。
可是,他该怎么成长呢?要读很多书吗?还是要走很多路?或者是不再像这样失眠呢?顾烨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凭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白天开会时都不太能跟上沈西的思路,还要带一份舆图回来自己慢慢研究。
“说好的保护沈西呢?怎么现在看起来是在拖他的后腿呢!啊啊啊!”顾烨烦躁地蹂躏自己的秀发,心想明天找到陈清萍后还要找她要点补脑的药,自己得大补才能赶得上。
心里再怎么痛苦,时间却只会冷眼旁观,一直平缓地流逝着。不一会儿,顾烨听到了外面士兵的动静,知道天就要亮了,沈西也快要出发了。想到沈西,他痛定思痛,发誓这次绝不能再哭哭啼啼了,就算心里难受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他洗了把脸,打算去送一送沈西,正要擦干的时候,却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
顾烨胡乱擦了下脸,跑去开门,看到了正要转身的沈西:“沈西!”
顾烨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也湿漉漉亮晶晶的,沈西回头撞上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看得他愣了片刻。
“殿下,怎么起这么早?”沈西拉着顾烨走进了帐内,拿起面巾替他试去脸上的水滴,顾烨舒服地闭上了眼,任由沈西动作。沈西平时舞刀弄枪的,遇上顾烨便是少见的铁汉柔情,擦个脸比绣花还要仔细。
末了,他没忍住亲了亲顾烨的眼尾。
“大早上的,干什么?”顾烨打趣他道。
“昨晚又没睡好。”沈西语气笃定。
“眼底又黑了一片?”顾烨皱眉。
“无碍,亲亲就好了。”沈西甜言蜜语。
顾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大早搞这么肉麻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别再这儿酸了,你快准备出发吧!”顾烨作势就要去推他。
沈西顺势握住顾烨的手腕:“等我回来。”
沈西很少作出承诺,有承诺就意味着责任,以及期待。他不害怕担责,他害怕的是别人的期待。所以除非是百分百有把握的事情,他轻易不会作出承诺,可是在顾烨这里,他放弃了他的原则。
昨天他不顾后果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拉着顾烨上了一条叫做大逆不道的贼船,行驶在无涯的苦海中。原则一旦抛弃就会变本加厉,所以他对顾烨说出了那句等我回来,哪怕这是句不确定的承诺。
可他知道,就算他不说,顾烨也会一直等下去的。那他为何不告诉顾烨,告诉他你的这份等待和期待,也有我的一份。所以他今早匆匆赶来和顾烨道别,但近乡情怯,他敲完门又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离开,可是顾烨把他拽进来了——看来,他们都下不了这艘贼船了。
此次出行人数不易太多,故而邱平实和沈西商议一番后决定由沈西和邱红带两百人出发,只探虚实,浅尝辄止,不能打草惊蛇。沈西和邱红虽从未合作过,但好在二人都作战多年,三言两语便可明白对方的意思,一路上倒也配合得当。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在突厥国境遛了一圈,沈西心下了然,和之前预测的并无很大差异。等到凉州军队抵达,若合理分配兵力,可以一战。若是老天再善待他们三分,一举拿下也未尝不可。
邱红开口道:“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足够把突厥的情况摸清楚了,再看下去只怕会暴露。沈西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邱红的意思,他比了个手势,身后的队伍训练有素地调转了方向,准备返回。
太顺利了,突厥人都死光了吗?沈西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他们这两百人安安静静的就算了,怎么突厥那边也没点动静?
不对劲。
沈西突然抬手,军队随即停下。邱红一拉缰绳,飞快地和沈西交换了个眼神:有诈。
下一秒,一声破空锐响毫无预兆地炸起——箭镞擦着空气划出凄厉的哨音,从石后草莽里疾射而出。
“小心!”
沈西大喝一声,转身挥剑,斩断了飞来的箭矢,手下士兵早有提防,听到动静便四散而去,纷纷躲了起来。暗箭在后,简装出行,不得不防。沈西和邱红来不及调动马匹,只好飞身下马,躲在树后。
沈西望过去,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回头对邱红说道:“我拖延时间,你速去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