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赛尔说,声音像是从胸膛里发出来的一样,又轻又遥远,他低着头,把床单抓在手里绕来绕去,雷德蒙也希望有床单可抓,可惜他没有,他往墙边挪了两步,让身体的一侧靠在墙上。
莱赛尔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微僵着背,目光几乎在他身上钻出两个洞,雷德蒙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动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他试探性地说。
“…哦。”莱赛尔说,身体靠在枕头上不断下滑,就像一个缓缓漏气的气球。
雷德蒙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话,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最后忍不住伸手指了指门。
“我可以出去吗?”
“等等。”莱赛尔急忙说,“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我没有用魔法干坏事。”
“我保证不说。”雷德蒙向门的方向挪了两步,“你…还能变回原来那样吗?”
“应该可以吧。”
“那你今天还去学校吗?”
“不去了。”莱赛尔咬着嘴唇,“你能帮我请个假吗?”
“我会和妈妈说的,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他拧开门把手,将那把备用钥匙也扔给莱赛尔,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靠在门上懵了几秒,飞奔下楼找他妈妈。
不出所料,雷德蒙还是迟到了。
他面如菜色地走进教室,在西奥旁边坐下,被老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
西奥幸灾乐祸地戳了戳他,问他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盯着西奥,专注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和我做朋友?”
——
他并非想嘲讽西奥,而是真心想知道答案,尽管雷德蒙性格内敛,也不怎么乐忠于和人交往,有时候还会对周围的人略显不耐烦,但他还是有不少朋友。
他知道很多人都是因为明星运动员的身份才接近他,高中生活和他想得很不一样,好像只要长点肌肉,能跑能跳,就会收获一堆人的喜欢。
不过显然这一堆人里不包括莱赛尔。
莱赛尔说他们是一群四肢发达的大傻蛋。
这话也太刻薄了,雷德蒙明明什么也没做,他或许是不太擅长数学,但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莱赛尔不应该这么刻薄,雷德蒙当时只是想认识他。
他闷闷不乐地端着午餐盒,在安娜身边坐下。
安娜从他的餐盒里抢走了一大块鸡胸肉,雷德蒙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叉起剩下的鸡胸肉塞进嘴里。
“嘿。”安娜撞了撞他的肩,“你怎么了?”
“看来有人心情不太好啊。”
艾莉森抱着几盒酸奶分给众人,西奥接过酸奶,“他今天还问我为什么和他做朋友,吓我一跳。”
“我没事。”
雷德蒙用叉子拨弄着饭盒里的意面,打断他们。
“得了吧。”安娜翻着白眼,“快说。”
“如果你无意间发现了喜欢的人的秘密,那他们的关系会变得亲近吗?”
“什么样的秘密?”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那种。”
“那怎么可能变亲近,他会一直防着你的!”
西奥叫嚷着说,雷德蒙无助地把面往嘴里塞,感觉自己快要哭了。
“你说什么呢西奥!”安娜抓起手边的一袋面包砸向西奥,“共同的秘密当然会让人变得亲密。”
“如果他本来就讨厌我呢?”
雷德蒙求助地望向妹妹,妹妹气呼呼地给了他一拳。
“别犯傻了。”她说,“你怎么就确定他讨厌你?”
雷德蒙想起自习课上莱赛尔转头和他打招呼的样子,“你说得对,他根本不在乎我。”
“好了,乐观点,他现在一定会在乎你了。”
西奥忽然恍然大悟地一拍桌子,众人的目光移向他,他大声朝雷德蒙说:“你问我为什么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想和他交朋友,对吧?”
“你别折磨他了。”
“我没有折磨他!”
西奥把饭盒推到一边,从自己的作业本上撕下来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传给艾莉森,艾莉森读着那上面的字偷笑,动笔写了几句话,接着往下传。
“你们在写什么?”
雷德蒙探头探脑地看那页纸,西奥拦住他,对着他眨了眨眼。
“你等会就知道了。”
那张纸正上方写的是“交友申请”四个大字,下面还写了一个略小的副标题“请和雷德蒙成为朋友”。
雷德蒙接着向下看。
大高个在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接住了飞向泳池的书包,包里装着我的绝版漫画,于是和大高个成为了朋友。
一开始只是朋友的朋友,他话不多,但很可靠,和他在一起很安心。
忠诚,稳重。
从出生开始就认识他了,有时候挺烦他的,但他是我最喜欢的家人。
雷德蒙把那页纸叠好,塞进汽车的储物格里。他很感谢朋友们的一番心意,但是要他把这张纸交给莱赛尔?想都别想,他宁愿一头扎进拥挤的车流中。
——
莱赛尔在第二天就变回了原样,他既没有像雷德蒙想得那样疏远他,也没有像安娜说得那样亲近他。他和往常一样对雷德蒙打招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雷德蒙也和往常一样载着他回家。
他打着哈欠,把眼睛推到头上,从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雷德蒙盯着那盒薄荷糖。
“别想在车里吃那个。”
他警告道,莱赛尔摇了摇那盒薄荷糖,盒子在他手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我不会洒出来的,这个很安全。”
他可怜巴巴地盯着雷德蒙,雷德蒙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吧。”他妥协道,“小心点。”
莱赛尔拨开盒子的开口,往手心撒糖豆,一辆车从他们后面擦着科迈罗的后视镜冲上来,雷德蒙怒骂着,猛地一踩刹车。
几百颗糖豆一下子全倒了出来,滚得到处都是,有些滚到了莱赛尔腿上,有些滚向脚下的地板和变速杆,更多的直接掉进了座椅和控制台之间的缝隙里,不见了踪影。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几颗糖豆在盒子里滚来滚去的声音。
雷德蒙盯着莱赛尔,莱赛尔则看着脚下那一小片狭窄的空间,仿佛能凭借着自己的极度渴望把那些糖豆召唤回盒子里一样。
“嘿。”莱赛尔张口了,“我还没学过回收糖果的魔法。”
雷德蒙没有搭理那句话,他正忙着把头往方向盘上撞。
回家的计划延后了。他们得先去一趟洗车行。
莱赛尔掏钱开动了一台强力吸尘器,雷德蒙把座椅推前推后,指挥着莱赛尔用机器把藏在缝隙里的糖豆全都吸出来,糖豆在管道里发出咕噜咔嗒的声音,莱赛尔很明显玩上瘾了,要是他敢说这声响好玩,雷德蒙绝对不会放过他。
打扫完之后,他拿来两块抹布,打算擦一擦车里的边边角角。
莱赛尔接过一块,拉开了车前的储物格。
一张纸片从储物格里飞出来。
雷德蒙急忙从车后座钻出来,去夺那张小纸片,他把这个放在车里就是因为车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随便拉开他的储物格。
他想错了!他不该把莱赛尔和普通人混为一谈!
已经太迟了,莱赛尔早就看见了。
“交友申请?”他念叨着,“我也可以帮你写几句。”
“不用了。”他生硬地说,从莱赛尔手中抽出那张纸。
莱赛尔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愣愣地看着雷德蒙,雷德蒙砰的一声关上储物格,拿走他手里的抹布。
“上车。”
他命令道,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莱赛尔站在原地没动,他抬起头看着雷德蒙,好像非要好好谈谈这件事。
“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只是想帮你。”
雷德蒙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他讨厌西奥,讨厌这张破纸,这张纸本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如今两人却几乎要吵起来。
莱赛尔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显然还等着他的回答,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帮不了我。”他缓慢地说,“这是写给你的。”
“…什么?”
莱赛尔说,一把夺过那张纸,速度之快让雷德蒙反应不过来。
“你想我和成为朋友?”他大声说,举起那张纸开始读。
雷德蒙伸手想抢回来,莱赛尔伸直双臂高举那张纸,雷德蒙只要跳起来就能够到,怎么说他也算是学校的明星球员,可莱赛尔笑得这么开心,他突然又不想抢回来了。
“我愿意!”
莱赛尔蹦跳着,像宣誓一样说。
雷德蒙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敢打赌一定很傻。
——
雷德蒙端着一盒草莓,敲了敲客房的门。
他们现在是朋友了,朋友可以去对方的房间玩。莱赛尔拖着脚步打开门,透过门缝看他。
“怎么了?”
“我能进去吗?”
莱赛尔有些不确定地朝身后看了一眼,雷德蒙踮起脚,看见几支蜡烛插在地上,旁边还画了几道正在发光的线。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他说,硬是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莱赛尔一连往后退了几步,两人才没有撞在一起。
“有人说过你很专横吗?”
莱赛尔不满地瞪着他,雷德蒙把手里的草莓递给莱赛尔,朝他无辜地眨着眼睛。
“我不会打扰你的。”
“好吧。”他嘟囔着,“你随便干什么都行,只要别叫我,也别碰我。”
看莱赛尔施展魔法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有可能是魔法本身就很奇妙。
法阵非常精细,由不同的花纹和雷德蒙不认识的各种物品组成,和雷德蒙身高的一般差不多长,很难想象画一个法阵要花多少心血,难怪莱赛尔总是戴着一副黑眼圈。
莱赛尔盘腿坐在法阵中央,一圈圈金光在地面蔓延,它们轻柔地穿过雷德蒙的身体,带着一阵阵暖意。
雷德蒙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眼眶里泛着泪花。
他抽着鼻子,用袖子胡乱抹着眼睛,很明显地崩溃了。
雷德蒙一阵恐慌,他跑过去,着急地围着法阵转圈,一边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就差一点爸爸就能醒过来了。”莱赛尔把脸埋在袖子里,“就差一点了。”
雷德蒙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擦着,尽管他没看见眼泪。
“没事的。”
他安慰道,不知道还能再说别的什么,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有一副好口才,可以解决世界上的任何问题,让莱赛尔重新笑起来。
莱赛尔的额头抵着他的前臂,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好像被抽干了力气,雷德蒙探出身子,勾着他的腋下把他拉过来,给他一个略显别扭的拥抱。
莱赛尔欣然接受了,他靠在雷德蒙身上,把脸埋在雷德蒙的肩膀上躲了一会儿。雷德蒙则轻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