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赛尔是个讨厌鬼。
虽然他们还没相处多长时间,但雷德蒙很确定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那辆科迈罗里,透过挡风玻璃扫视每一个从他车前经过的学生。
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莱赛尔还没有出现。即使是一个八十岁高龄的老爷爷,也应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了。
他掏出手机看着自己一个小时以前发给莱赛尔的那条短信——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雷德蒙甩上车门,从科迈罗里下来。
妈妈念叨个不停,他才会答应带莱赛尔回家,结果莱赛尔一点礼貌也没有,就算他不想搭雷德蒙的车回家,也应该和他说一声,而不是让雷德蒙干等这么久,还为了以防万一,下车到处找他。
他绕着停车场走了一圈,在通往教室的楼梯口瞥见一个棕色脑袋。
他皱着眉往那边走了两步,是莱赛尔,正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手撑着脑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雷德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敲了敲楼梯旁的栏杆。
“雷德蒙?”莱赛尔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他在莱赛尔眼前晃了晃车钥匙,“你想搭车回去吗?”
“什么?”莱赛尔瞪圆眼睛,看着车钥匙发愣,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妈妈让我们一起回去,我给你发过信息。”
“哦!”莱赛尔说,“不好意思,我没看手机。”
他站起身,将沉甸甸的书包背在肩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看那条一个小时以前的短信。
手机在雷德蒙兜里震动着。
抱歉,刚看见信息。莱赛尔回复道,好啊!谢谢你:D
“没事。”雷德蒙说,虽然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莱赛尔不当面说,他明明就站在莱赛尔眼前。
莱赛尔抓起台阶上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雷德蒙下意识问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胡乱擦了擦嘴,“我们走吧。”
科迈罗的引擎发出轰鸣声,莱赛尔双臂交叉,环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副驾驶里小幅度四处张望,雷德蒙本来想说点什么,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题,爸爸说他是安静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余光里,莱赛尔打着哈欠,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那只是一副平平无奇的黑框眼镜,雷德蒙告诉自己,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他们拐过几个路口,停在世界上最长的红绿灯面前,沉默在车里凝固,雷德蒙抿着嘴,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
某人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他一开始还不明白是什么声音,直到莱赛尔抱紧了自己的书包,脸色泛红,无措地摆弄起书包肩带。
“你饿了?”
他问道,很高兴他们终于有话可说,也许他们可以顺道去一趟丹妮餐厅,那儿的披萨可好吃了。
“我们…”
“对,我要饿死了。”莱赛尔打断他,拉开书包拉链,埋头翻找着。
雷德蒙沉默地看着他,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装着蓝莓松饼的包装袋,撕开啃了两大口,然后突然停在那里不动了。
“你刚刚说话了吗?”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没什么。”
“哦。”他说,腮帮重新动起来,“你想吃点吗?”
“不用了。”
他连忙说,可惜已经太迟了,包装袋在莱赛尔手里吱啦作响,他掰下一块没吃过的松饼递过来,松饼碎屑零零散散地落在控制台里,雷德蒙垂下眼看着控制台,想把头往方向盘上撞。
“试试吧。”莱赛尔说,“真的很好吃。”
四周一片寂静。他没有说话,盯着那块朝他递过来的松饼。
莱赛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收回胳膊,“我…不该在你车里吃东西,对吧?”
“对。”
他紧绷着脸说,看着一颗蓝莓顺着莱赛尔的手背滚向后座。
“对不起。”莱赛尔说,笨手笨脚地把松饼塞回包装袋,拿在手里,“我给你留着,等下了车再吃。”
雷德蒙斜眼看着他。
“还是算了。”他赶紧改口,把松饼放进书包。
绿灯终于亮了,雷德蒙的目光从莱赛尔身上移开,一言不发地开完后半段的路程。
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莱赛尔在他们家还要住好长一段时间。
莱赛尔真是个讨厌鬼。
——
西奥撞了撞他的肩,他抬起手和艾莉森碰拳,安娜说他是世界上最大的呆瓜,所以每次见面只会对他做鬼脸,他也对妹妹翻白眼。
他把化学课的书塞进储物柜里,抱着今天的作业走向自习课的教室,走廊里时不时遇见几个橄榄球队的队员,他们友好地把雷德蒙撞来撞去。
有时候,雷德蒙很讨厌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以直线穿过走廊,带着一副完好无损的肩膀。
就像莱赛尔一样,莱赛尔现在正背着书包走在他前面,和往常一样没有发现他,他的肩膀被超重的书包压得微微下沉,拖着脚步走向自习课的教室。
这是他唯一和莱赛尔一起上课的时段,不过他们从没说过话。
雷德蒙曾经尝试过和他搭话,虽然他通常只是抢占莱赛尔正后方的座位,然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莱赛尔把书包放在腿边,身子陷在座位里,把铅笔在课桌上转来转去,雷德蒙走进去时,他正好抬起头,两人对视片刻,莱赛尔朝他挥了挥手。
他睁大眼睛,在莱赛尔身后的位置坐下。
“你也上这门课?”莱赛尔扭过头问他,眼睛亮亮的。
“…对。”
雷德蒙放下西班牙语课本,面无表情地说。
莱赛尔还扭着身子,张嘴想说下一句话,他翻开课本,拿起铅笔在书上乱写一通,反正莱赛尔也看不懂,他只想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他才不在乎莱赛尔会不会尴尬。
有什么好在乎的。某人居然今天才看见他。
——
雷德蒙靠在车上,手指套在钥匙环里将车钥匙转来转去。
“嗨。”莱赛尔抓着一侧的书包肩带朝他走过来。
他点头回应,拉开车门迈进去。莱赛尔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副驾驶坐下。
“怎么了?”
他只能看见他的半个身子,莱赛尔俯下身,一只手搭在车门上,透过车窗看他。
“我今天坐巴士回去。”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我答应过妈妈带你一起回去。”
“我要去看看我爸爸。”莱赛尔说:“医院和你们家是反方向。”
“上来吧。”雷德蒙无奈地看着他,“我送你去。”
莱赛尔皱着眉,似乎还想争辩几句。
“我妈妈看见我一个人回去会骂死我的。”他接着说:“医院也不算远,上来吧。”
“好吧。”
莱赛尔嘟囔着,拉开车门钻进去。
他们行驶过三个街区,相顾无言,雷德蒙一时有些坐立不安,莱赛尔和他一起回家有几天了,听妈妈说,莱赛尔总是巴不得住在医院,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没对雷德蒙提出过想去医院。
可能是不想麻烦他,不过雷德蒙想,要是他的妈妈出了车祸,躺在医院不省人事,而他寄人篱下,连去医院都要考虑半天,简直比噩梦还要糟糕。
他想问莱赛尔是否早就想去医院,但又不想给他施加压力,于是就等着他自己提起。
结果他们到了医院还是没说过一句话,雷德蒙把车开进停车场,坐在车里等着莱赛尔,他没有等太久,大概半小时莱赛尔就回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来医院?”
莱赛尔刚钻进车里,他就问道,管他什么压力不压力的,妈妈说他是个敏感的人,也许莱赛尔根本不在乎这点微乎其微的压力。
莱赛尔眼圈发红,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瞪了雷德蒙一眼,抱紧自己的包,阴沉着脸望向窗外,好像雷德蒙惹到他了一样。
“对。”他咬着牙说,“我下次自己来,不麻烦你等这么久。”
“我没有等多久,也不是这个意思。”雷德蒙不高兴地说:“如果你告诉我想来这里,我会送你来的,我只是想说这些。”
他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莱赛尔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沉默着望向窗外。
雷德蒙讨厌他。
他们又在世界上最长的那个红绿灯路口停下,雷德蒙的运气不太好,每次在这里都要等上好几分钟,他很不爽,尤其是现在,如果可以,他真想朝莱赛尔大声叫喊两句。
“…我很抱歉。”
莱赛尔小声说,脸还朝着窗外。
雷德蒙转头看他,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是我误会你了。”他面向雷德蒙,下唇上还带着明显的牙印,“对不起。”
“…没事。”雷德蒙咕哝道,眼神飘忽地瞥向那块齿印。
绿灯亮了,他平稳地踩下油门,忽然间看什么都顺眼了,今天天气真好,那朵云也很漂亮。
——
雷德蒙不想迟到,他不喜欢当着全班人的面走进教室,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不过再拖下去非要成为焦点不可,他盯着腕上的手表,一口喝完剩下的牛奶,跑上楼敲响客房的门。
“莱赛尔,你醒了吗?”
没有人回应他,他在门前站了一分钟,又敲了几下。
“我进去了。”
门锁上了,不过这是他家,他还有备用钥匙,都是备用钥匙的错,不怪他。
屋里一片漆黑,阳光透过窗帘隐隐约约地照进来,雷德蒙借着模糊的光打开开关,床上一个鼓包呻吟着,往被子里钻了钻。
“起来了。”
他往床边走去,伸手摇晃他的肩膀,然后愣在那里——莱赛尔的肩膀变小了,不只是肩膀,他的全身都缩小了,缩得像一个十岁孩子那样小。
小莱赛尔揉着眼睛,不情愿地坐起来,嘟囔着问他几点了。
雷德蒙想知道如果他不做任何回应,一切能否变回原样,他沉默地站在那儿,希望莱赛尔把他当成一台落地灯,一台穿着牛仔裤和连帽衫,红得耀眼的落地灯。
“你怎么了?”
莱赛尔打着哈欠问道,抓起上衣像往常一样往自己身上套。
他的小短手只能穿上一半的袖子,领口顺着肩膀滑落,挂在锁骨旁,他茫然地眨着眼睛,向上提了提衣领。
“我的衣服为什么变大了?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我觉得不是。”
雷德蒙僵硬地说,举起一面镜子放在莱赛尔面前。
莱赛尔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抬起头,朝门的方向一挥手,原本敞开的门猛地关上了。雷德蒙瞪着他,就像瞪着哈利·波特一样。
他绝对不想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绝对不想。
两人无言地对视着,情况不可避免地尴尬起来。
“…我很喜欢哈利·波特。”
雷德蒙说,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友好的言辞了。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