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在教学区的最北端，要穿过一片人工林地才能到。

说是林地，其实也是科技产物——那些树木的叶片会根据光照自动调节角度，树干里嵌着微小的环境传感器，能实时监测空气质量。

但看起来和真的没什么两样，甚至比真的更完美：树叶永远翠绿，枝干永远挺拔，连落在地上的光影都经过精心计算，美得像画。

朱珠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丸子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你打算住哪儿？”她忽然回头问，“学校宿舍还是家里？”

“目前是在家里。”王心怡跟在她身后。

“哦，那个王家庄园。”朱珠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挺大的，很有名气，但我没去过，作为朋友，下次你邀请我去呗。我家在双子星那边，离这儿远，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住校，我家没有你家好，下次有机会我也邀请你来我家玩儿吧，我介绍我好青梅给你认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知道学校有高级公寓宿舍吧？就是那种——不是普通宿舍，是要花钱租的，最贵的，一个月好几万星币那种。”

王心怡摇头：“不知道。”

“就在东区，挨着人工湖。”朱珠说着，忽然笑起来，回头看她一眼，“说起来，那几栋楼还是你们王家的呢。宿舍的管理系统上有王家的logo——‘靖宇物业’，你爸的名字。”

王心怡愣了一下。

靖宇。王靖宇。

她这个身体的父亲，那个十六岁入学、十八岁修完高等课程、为学校留下七个重要研究项目的“传奇”。

“应该是吧。”她轻声说。

“啧啧。”朱珠转过身，倒着走，看着她，“你们王家是真的有钱。一高三分之一的建筑都是你家捐的，东区的宿舍楼也是你们家的物业。”

王心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点头。

“真好。”朱珠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我爸妈就知道让我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以后接管家业。可我觉得吧，学那么好有什么用？你看那个——”

她忽然停下来，转身，下巴朝某个方向扬了扬。

王心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林荫道上，立着一个电子公告屏。

“所以？”王心怡好奇发问，太远了她看不清。

“奥利奥。”朱珠说。

王心怡眨眨眼：“……吃的那个？”

“不是！”朱珠被她逗笑了，“是个名字，奥利奥，连姓氏都没有。就那个——凡是考试比赛都拿第一，众多记录的保持者。”

王心怡想起来了。

昨天查一高资料的时候，好像确实是有个叫“奥利奥”的名字经常出现。

“他考第一，然后呢？”

“对啊，次次第一。”朱珠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从入学到现在，从来没拿过除了第一名以外的成绩。最近一次毕业考核，满分1000分，他考了999。第二名才912，有什么了不起的嘛。”

王心怡愣住了。

999分。

这是什么怪物？

“第二名可是我的好青梅，分差拉得太大了，郁闷得不行，”朱珠抱着手臂，看着那个排行榜，语气复杂，“可有什么用呢？”

王心怡没听懂：“什么？”

“我说，考第一有什么用？”朱珠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他是厉害，是天才，可他没有家世。你知道吗？他家好像是垃圾星的，捡垃圾的家庭？能考上联邦一高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可然后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毕业了，他最好的出路就是进联邦科学院或者哪个大企业的研发部、探险队，给人打工。拿着不错的薪水，过着不错的日子，但也就这样了。而我们——”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心怡，“我们再怎么差，毕业了家里有产业等着继承，有资源人脉托着。他拿什么比？”

王心怡沉默了。

她想象着一个努力学习、伏案奋笔疾书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读书没用？”

“对啊。”朱珠理所当然地点头，“你看他，那么努力，考那么高的分，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给我们打工？说不定哪天——”她忽然笑起来，带着点促狭，“说不定哪天他去你们家应聘，还得过你这一关呢。”

王心怡没笑。

她看着朱珠，眼神认真起来。

“我不这么觉得。”

朱珠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不觉得读书没用。”王心怡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恰恰相反，我觉得读书很有用。”

朱珠眨眨眼，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王心怡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

她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在这个星际时代可能显得很老套，很“过时”。但那些话，是她在蓝星十八年人生里，用汗水和泪水换来的。

“朱珠，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说‘读书没用’，是因为什么？”

朱珠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心怡看着她，“你之所以能轻轻松松地说‘我以后要继承家业’，是因为你家里有产业。你家的产业，是你爸妈、你祖辈打下来的。他们是怎么打下来的？”

朱珠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心怡继续说：“是靠运气？靠继承？还是靠——他们也曾经努力过，奋斗过，读过书，学过东西？”

朱珠的表情变了。

“我没有说你不对。”王心怡放缓语气，“你说的是事实。在这个社会里，有家世的人确实比没家世的人轻松。但你想过没有——那些有家世的人，他们的家世是怎么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朱珠，看向远处。

“我们现在的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了。”她轻声说，“是我们的前辈、先辈，熬出来了，打拼出来了，才能有我们的今天。他们当年努力的时候，可不一定也有‘家世’可以靠。”

朱珠沉默着，眉头皱起来，但没反驳。

王心怡转过头看她，眼神认真：“你说那个奥利奥，考第一有什么用。可我觉得，他考第一，恰恰证明了他有用。他没家世，没资源，没背景，就靠自己努力，考到了一高第一——这难道不是本事吗？”

“可是……”朱珠开口，声音有点干，“可是毕业了还不是……”

“毕业了怎么了？”王心怡打断她，“毕业了他可以进科学院，可以进大企业，可以做出自己的研究成果，可以成为行业专家。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不会有自己的公司？会不会有自己的产业？会不会——成为像我们长辈那样的人？”

朱珠愣住了。

“莫欺少年穷。”王心怡看着她，一字一句，“这句话，在我老家，是长辈们常说的。意思是，不要看不起少年人，因为他们有无限可能。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但谁知道以后呢？”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读书不一定有用，但不读书，肯定没用了。”

林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悬浮车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