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九微动,衣角从朱德茂紧攥的手中流水般滑落。
他慢吞吞站起身,双袖合拢,语气轻松问:“既然要找替死鬼,大师怎么还不动手?”
老和尚说:“上苍有好生之德。为了保全节义而自尽的志士,与正常寿终无异,上天并不会加怒,反而会让他们更快的转世。被迫自尽的人,地府阴官同情他们,等待些时候也可以转世。”
“唯有像我这样,因为心头一点怨憎,愤而自尽的人,要生生世世被困在原地,直到有人来替代,才得解脱。”
“可我已犯大错,何苦错上加错,牵连无辜?诸位施主既然已知始终,歇息一晚,明日尽早离去吧。”
他最后一句说完,不再为避免他们害怕而遮掩,化作一团轻烟散去。
朱德茂愣愣不能言,良久才向顾问九道:“真人,我以往听人说,人死化鬼,一切感情都会消失,只余执念,因此鬼物都很极端偏执。但这鬼……和尚……大师,倒是个好鬼。由此及彼,想必其他鬼里也有良善。”
最后,他感慨一声,反省道:“看来,是我孤陋寡闻,有失偏颇了。”
顾问九没他那么多感触,重新坐回原处。
“夜已深,朱郎君还是早点睡吧。”
“啊?哦哦,多谢真人挂怀,我这就睡了。”
听见朱德茂又叫了一遍“真人”,顾问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行,看来状态不错。
第二天,三人起床,收拾一番后,带着疯玩了一整夜的白鹿共同离开古庙。
老和尚没有出现,朱德茂现在想来,他一直跟他们保持着距离,不知道在怕什么。
虽然老和尚是个好鬼,但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所以他十分殷切的催促顾问九和南安快点动身。
屋外阳光普照,暖意十足,照的人内外透亮。
树影婆娑,却没了晚上的骇人,让人能自如的欣赏起山中野景。
三人一鹿俱是壮年,脚程不慢,午时前就到了山脚。
因不同路,朱德茂越走越恋恋不舍。
“真人,昨晚多亏有您。”他对着顾问九深深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以后您若有吩咐,江成府上保县朱家,定义不容辞!”
一股柔劲将朱德茂弯下的腰托起,他抬头,看见对面顾道人脸上的神色后,内心有些失落。
这番话对顾道人而言仿佛清风过耳,吹过即无,面上没有半点变化。
也罢,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再见。
朱德茂吐出一口气,就要和南安一起与顾道人告别。
谁知,在他们两个人转身的时候,顾道人挑起一抹他们见面来最灿烂的微笑,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透出肉眼可见的好心情。
“南道友身为出家人,也需要去科考吗?”
“什么?”
“……”
南安和朱德茂同时僵在原地。
朱德茂眼神放空,走马灯一样浮现出与南安相遇、结伴的一幕幕。
他就说,怎么好端端马车坏了,仆人跑了。
怎么这么巧,在客栈遇到好心人结伴。
怎么又这么倒霉,没走多远就迷了路。
不同于朱德茂的欲哭无泪,南安无奈苦笑,转过头泄气道:“顾道友法眼如炬。”
第二次听见这句夸赞,顾问九并不客气,点头收下。
“过奖。”
“……道友是如何看出的?”南安还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就这样轻松暴露,不解追问,“我在寺庙里的动作太麻利?还是我的态度不对?”
总不能是那晚他装睡,睡得太死了吧。
顾问九道:“第一眼。”
朱德茂身上有淡紫色浊气,说明他要么出身富贵,要么他以后会科举中第。
而南安,那么明显的淡金色佛光杵在头顶上,只要能看见,傻子都不会认错。
顾问九自然第一眼就发现了南安的猫腻,与他们同行,很难说没有想看戏的缘故。
他这句话说的简略,普通人听完估计只会一头雾水,可南安却好似立刻懂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自己不是败在伪装上,忍不住叹气:“道门望气术,名不虚传。”
朱德茂动了动脚,看他们两人聊了起来,想走又不敢,一时进退维谷,苦不堪言。
南安转过身,对着朱德茂双手合十鞠躬。
低头时,他身上浅白色的学子服眨眼间泛上黄色,变成了一件广袖佛衣。
南安身形劲瘦如孤松挺立,原先模糊不清的脸突然有了实感,眉如远山,眼廓深邃,眼珠黑亮如玉,看上去威严端庄,自有一股厚重气质。
“阿弥陀佛,贫僧南禅。朱施主,事出有因,贫僧只能出此下策,实非诚心欺瞒,望乞恕罪。”
朱德茂看着他从儒变僧,也是有法力在身的高人,怎敢怪罪,于是连连摆手:“大师不必如此。”
但想想自己这一路的倒霉,朱德茂憋不住问道:“大师,你……”
“贫僧只是化名与朱施主结识,并未多做什么。”
南禅好似知道他想问什么,提前摇头解释。
朱德茂尴尬笑笑:“……哈,哈,原来如此。”
原来他真的这么倒霉……贼老天,啊呸,老天爷……
南禅本来想出了斧头山后再与朱德茂告别,但现在暴露了身份,他便干脆提前与朱德茂分开。
朱德茂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晕晕乎乎与两人告别后,他继续往京都方向独自行去。
顾问九一晚上好戏看足,不打算继续逗留。摸着白鹿温热的后背,他轻巧翻身而上,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度,人已到了鹿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