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茂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他好像躺在什么东西上,身下起起伏伏,似在移动。
他努力睁开眼,从下而上,没有丝毫准备,就被一张眉心生红痣,低眸含情,望之令人魂飞的脸惊去心神。
“观……观世音……菩萨……”
他不由自主发出模糊不清地呓语。
水月观音水月明,只将慈眼视众生。
朱德茂恍恍惚惚好似回到阿娘的佛堂,又看见了上面她供奉的水月观音像。
竟有观音入我梦。
难不成我半生蹉跎,今日终得菩萨慈悲?朱德茂头脑昏沉,几欲泣泪,实在欢喜。他生怕梦醒,阖上眼拼命想再睡过去。
“啪——”
突然遍体生寒的顾问九抬头,一掌拍到独自躺在鹿背上睁眼又闭眼的白衣书生后背,硬生生把他给彻底拍醒。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不快起来。”
慈眉善目的菩萨,下一秒变成了金刚怒目。
朱德茂瞬间清醒,晕厥前的记忆涌入大脑,他腾地坐起身。
“朱郎君,这位是顾真人,同我们一样误入山中。”
另一个眉目更硬朗、身形也更高大的书生胆气壮,跟顾问九交谈后知道是一场误会,怕朱德茂失礼,赶忙说道。
朱德茂“啊”了一声,定神细观,对面人让他生出误会的朱色鹤氅内穿着黑色道服,头戴芙蓉冠,脚蹬云头履,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朱德茂羞愧不已,红着脸从鹿背上爬下去,对顾问九行礼致歉。
“真人海涵,是小生失态了。”
顾问九摇头道:“当不得‘真人’称呼,郎君唤我顾道人即可。”
三人简单互通姓名,另一个书生叫做南安。
两个书生自称要上京赶考,行至江成府,不小心走错方向,误入此山。
他们又踌躇着望向顾问九。
没记错,刚才顾道人可是在跟骷髅对话……朱德茂晕过去后,南安还亲眼看见了他随手就让墓穴合拢。
更别说深山老林里,顾道人不仅敢孤身一人上路,坐骑还是如此灵动神骏的白鹿。
定然是有法力在身的高人啊!!
他们两个柔弱书生,在山里时刻担心豺狼虎豹,要是能与顾道人一起,岂不是安全许多?
感受到朱德茂热切的视线,顾问九挠挠下巴,没好意思说自己也是在江成府迷了路。
当初昭阳真人将南柯县的百姓都安置到了与江成府相邻的淮北府,为了避开人烟,顾问九就让白鹿一直在山野中赶路。
没想到白鹿对凡间也不熟,直接走过头,进了江成府,害得他还得找路折返回去。
京都在江成府之北,淮北府在江成府之西,三人并不顺路。
因此他干脆没说:“既然朱郎君已醒,贫道便告辞了。”
“真人且慢!”朱德茂大急,下意识挽留,“真人,山中路难行,再加上天色已晚,道险路滑,何必急着离开。不如咱们先结伴,彼此有个照应,好找个地方过夜?”
顾问九看看朱德茂虚浮的脚步,想到时间足够,不急在一时,便点头答应下来。
他面带微笑:“也好。”
三人于是结伴而行。
白鹿坐不了三个人,顾问九便与二人一道走路,放它在一边自由的快活奔跑。
白鹿撒蹄狂欢,时而留在原地,时而往前跑去老远。
等朱德茂快走不动时,白鹿从他们前方脚步嗒嗒地跑回来,冲着顾问九低头“呦呦”。
顾问九指向白鹿来处:“前面有寺庙。”
“真的!?太好了!”
朱德茂提起一口气,快走几步走出树林,果然在林外的平地上看到了一座破败寺庙。
等顾问九和南安过来后,他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菩萨莫怪”,推开破旧庙门,率先进庙。
顾问九站在庙门外,看见里面一黑一白两道分别代表鬼魂与活人的死气、清气,饶有兴致地挑眉。
人皆有气。
亡魂死气,修士清气,凡人浊气。
又根据每人状态不同,气的颜色也不同。
比如普普通通是白色,有功德的是金色,杀过人的血色,高官名门呈紫色……
让白鹿自己去玩,顾问九双手后背,脚步轻快,走进寺庙。
他想道,山上虽清闲,但还得是山下有意思。
寺庙不仅看上去破败,内里更是残破不堪,蛛网密布。
彩绘的墙壁斑驳剥落,木制窗柩大半受到虫蛀,大殿上供奉的六臂佛像更是头颅掉地,只剩身躯。
“罪过!”
南安从角落里找出一把扫帚,动作麻利地将大殿简单打扫一二,小心将佛头放回原处后,与朱德茂一起冲着佛像拜了三拜。
顾问九全程依在门框上,对南安一起拜拜的邀请,摇头表示:“道佛两家,贫道就不进去了。”
“施主所言差矣。”
一道喑哑的苍老嗓音从佛像后响起,朱德茂汗毛倒竖,拽着吓僵的南安就躲到了顾问九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