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研是在十天后的一个清晨醒来的。
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他的眼皮很重,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可他拼尽全力,还是让它们睁开了一条缝。
雪白的天花板。
陌生的。
不是他那间卧室熟悉的浅米色,也不是那间临时病房的纯白。这是一种更温暖的白,被清晨的阳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树林,侍卫,血,很多很多的血,还有那个人逆着光冲过来的身影。
石研的心脏猛地收紧。
孩子。
他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摸向小腹,可那手指只是微微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得像一团棉花。
孩子还在吗?
那天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多……
还有黄凡。
他知道孩子的事了吗?
那天晚上,他昏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就是黄凡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
他知道了吗?
他会怎么想?
他会……
石研的手指又动了动。
就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动作,却让床边那个一直守着的人瞬间惊醒。
黄凡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疲惫。可当他看见石研睁开的眼睛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研研。”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可那两个字里,却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庆幸,心疼,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醒了。”黄凡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石研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石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他你一直守在这里吗,想问孩子还在不在,想问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可他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我……”
那声音像是砂纸划过玻璃,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黄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轻轻松开手,站起身来。
“别说话,我去叫医生。”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门对外面说了几句什么。很快,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医生很快赶到了。
还是那个中年男人,沉着冷静,动作利落。他走到床边,先是为石研测量了心率、血压,又用小型扫描仪仔细检查了他的腺体和腹部。
石研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手。
当那扫描仪贴上他小腹时,他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他不敢问。
他不敢知道答案。
漫长的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医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恢复得很好。”他说,“孩子也很健康。”
石研愣住了。
孩子。
很健康。
还活着。
没有被打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
那不是悲伤的泪。
那是庆幸,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无法言说的喜悦。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提着医疗箱离开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黄凡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门合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黄凡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石研,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那双深灰色眼睛里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黄凡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