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石庄园主楼的书房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暴雨。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可那微微下沉的肩膀,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蒲星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在父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父亲。”
石厉没有回头。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两个人之间。
良久,石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像淬过冰的刀刃:
“研研还没有找到吗?”
蒲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没有。”
石厉猛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有蒲星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那目光落在蒲星身上,像要将他的骨头都看穿。
“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石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研研从小就失去母亲。他还那么小,就被那场车祸害得连路都走不了,连呼吸都要靠药。我把他交给你,让你好好照顾他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蒲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现在你又把他弄丢了。”石厉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整整半个月,你派出去那么多人,那么多警犬,把整个城市翻了个遍人呢?人在哪里?”
蒲星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那是石厉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一个找不到儿子的父亲,一个被命运反复磋磨的男人。
“对不起。”蒲星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失责了。”
石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失望,疲惫,还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为什么?”石厉忽然问,声音很轻,却让蒲星的心猛地一紧,“为什么研研怀孕的事,你不告诉我?”
蒲星的呼吸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也是为了研研好。”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着……直接把他肚子里的孩子取出来就行了。研研自己也不知道。等他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不用承受任何痛苦,也不用……”
“不用知道?”石厉打断他,声音陡然抬高,“所以你就在他背后,和郭韬商量着怎么把他孩子的命给弄掉?”
蒲星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以为这样是为他好?”石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以为不让他知道,他就不用痛苦?蒲星,那是他的孩子!是他身体里的一块肉!你有没有想过,等他以后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蒲星的手指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让他尽快摆脱这一切。那个标记,那个孩子,那个人都是祸害。我以为早点处理掉,他就能早点解脱……”
“解脱?”石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看看现在,他解脱了吗?”
蒲星说不出话来。
“他跑了。”石厉一字一顿,“他宁愿一个人在外面躲着,宁愿饿着肚子睡大街,宁愿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欺负也不愿意回来。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想要的解脱?”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两个人苍白的面孔。
雷声滚滚而来,沉闷得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蒲星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塑。
良久,石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走吧。最近不要办公了。回去好好想想,你这个哥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蒲星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想说什么。想道歉,想解释,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
蒲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他只觉得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那些话还回荡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庄园里走了多久。穿过长廊,绕过花园,最后在一处无人的凉亭里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却没有下雨。空气潮湿而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树影。
研研。
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
你……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每天都在他脑子里盘旋,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傍晚时分,郭韬从石厉的书房出来。
他沿着走廊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的对话。石厉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那些话表面上是在询问工作安排,可郭韬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齐氏集团那边最近在拓展业务,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医疗顾问。”石厉说,“你准备一下,下周就过去。”
调去齐氏。
表面上是借调,实际上……
郭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石研失踪半个月,音讯全无。作为最后守在石研身边的人,作为那个没能看住他的人这份责任,总要有人来担。
郭韬推了推眼镜,继续向前走。
他不怪石厉。
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
转过走廊的拐角时,他看见了凉亭里那个孤独的身影。
蒲星。
他站在亭子边缘,背对着走廊,一动不动。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垂落的肩膀和微微低着的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郭韬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走过去。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蒲星没有发现他。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郭韬转身,轻轻离开了。
入夜后,郭韬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那些白天人来人往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像一座被遗忘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