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蒲星的卧室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光很暗,不像是在办公,倒像是……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
郭韬犹豫了一秒。
他想起了傍晚凉亭里那个孤独的背影。想起了蒲星这些天来日渐消瘦的脸,越来越深的眼眶,和那双眼睛里逐渐熄灭的光芒。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
郭韬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蒲星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一只空了一半的酒瓶。他的领带松垮地垂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
窗台上、地板上,东倒西歪地放着好几个空酒瓶。
郭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在蒲星面前蹲下。
“大少爷。”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担忧,“您不能再这么喝了。会喝坏身体的。”
蒲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一片青黑。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郭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哥哥?”
郭韬没有说话。
蒲星继续说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我要亲手杀掉我自己的亲侄子。我害得研研离家出走。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这个哥哥,到底是怎么当的?”
他猛地将酒瓶往嘴边送,却被郭韬一把按住。
“大少爷,够了。”
蒲星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他抬起头,看着郭韬。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你让我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喝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没用。”郭韬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喝再多,醒来还是要面对。”
蒲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个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弯了下去。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郭韬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蒲星身边,陪着他,在这间弥漫着酒气的房间里,一起沉默。
良久,蒲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父亲让我停职了。”
郭韬点了点头:“我知道。”
蒲星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
郭韬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石总也找我谈过。下周,我要去齐氏集团待一段时间。”
蒲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郭韬,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是理解,是愧疚,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因为研研的事。”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郭韬点了点头。
蒲星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走吧”。他想起父亲看自己最后那一眼。他也想起,郭韬那天就站在旁边,听着他们所有的对话,看着这一切发生。
“对不起。”蒲星忽然说。
郭韬愣了一下。
蒲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是我连累你了。”
郭韬摇了摇头:“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蒲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研研的事,是我的错。你只是……被我牵连了。”
郭韬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蒲星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郭韬的手臂。那力道很重,让郭韬微微皱了皱眉。
“你不能走。”蒲星说,声音沙哑却坚定,“郭韬,你不能走。”
郭韬看着他。
“你也没有错。”蒲星继续说,“那天的事,是我让你做的。是我点头的。是我亲手……”
他说不下去了。
郭韬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自责,看着他这些天来一点点崩塌的防线。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蒲星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却很稳。
“殿下。”他开口,用的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没关系的。”
蒲星抬起头。
郭韬对他微微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却让蒲星的心忽然安定了许多。
“我很快就回来了。”郭韬说,“只是去待一阵子。等风声过去,等二少爷找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蒲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郭韬继续说:“相信我,研研一定能被找到的。他那么聪明,那么坚强,一定会没事的。”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在雨声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蒲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郭韬依然坐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雨越下越大。
在这个漫长的雨夜里,一个被自责压垮的哥哥,和一个即将远行的医生,就这样沉默地坐在一起。
什么都不说。
只是陪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