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研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那个侧门逃出来之后，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月光照不亮的路面坑坑洼洼，他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停下脚步。

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被找到。被找到，那个孩子就保不住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逼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二手手机店。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着哈欠，对他的出现毫不关心。石研用两枚金币换了一部旧手机，又用剩下的零钱买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

他在公共厕所里换下那件沾满泥土和汗水的礼服，将它塞进垃圾桶最深处。然后他打开手机，拔出自己原本的电话卡，折成两半，扔进了下水道。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厕所的隔间门上，闭上眼睛。

终于安全了。

至少暂时。

接下来的几天，石研像一只惊弓之鸟，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寻找容身之处。

他不敢去酒店，不敢用任何需要登记身份的场所。最后他在城市边缘的一条老街区里，找到了一间出租的小房子。

房东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眼神不太好，收钱的时候甚至没有仔细看他。石研用剩下的金币付了三个月的租金，换来了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只能容身的卫生间。

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关上门的那一刻，石研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小声，很压抑，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很快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哭完之后，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轻了一点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石研很快意识到，他必须面对两个现实。

第一，他没有钱了。那几枚金币付完房租后所剩无几，如果不尽快找到收入来源，他连饭都吃不上。

第二，他没有洗掉标记。

那个决定他做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

洗掉标记需要去医院，需要登记身份，需要面对哥哥和父亲的人。更重要的是洗掉标记意味着切断与那个人之间最后的连接。

他舍不得。

即使那个人已经走了，即使他说过“就此别过”，即使他们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他还是舍不得。

那是黄凡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可是不洗标记，也有代价。

Omega被标记后，需要定期接受标记者的信息素安抚，否则信息素系统会逐渐失衡。轻则身体不适，重则导致腺体损伤，甚至可能导致流产。

石研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小腹。

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生长。是他和那个人的孩子。

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事。

他必须挣钱。挣足够的钱，去买抑制信息素紊乱的药物，去买营养品，去养活自己，去养活这个孩子。

石研打开那部旧手机，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社交账号。

那是他高中时注册的，用来发一些画作的习作。后来被禁足在家，账号也就荒废了。

他上传了几张以前画的画，又试着画了几幅新的，标上价格，挂在账号上出售。

第一天，无人问津。

第二天，无人问津。

第三天，终于有人私信他，问能不能定制一幅小尺寸的水彩。

石研握着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可以。”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样悄悄流逝。

石研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白天画画，晚上也画画，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吃那些他刚搬进来时囤积的方便食品。

他不敢出门。

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成了他全部的天地。窗户永远拉着窗帘，门永远反锁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好在画画让他能暂时忘记恐惧。

那些订单越来越多，有些是简单的风景，有些是宠物肖像，有些甚至是人物写真。他从不问买家的身份，买家也从不多问他的。一笔笔微薄的收入，通过匿名转账的方式，落进他那个没有实名的账户里。

够他买药了。

够他吃饭了。

够他……活下去了。

有时候深夜里，他会放下画笔，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会想起那座庄园，想起那间卧室，想起那些沉默的午后和月光下的夜晚。

也会想起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