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研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他那间卧室熟悉的浅米色,而是纯白的、泛着冰冷光泽的医用顶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比他习惯的更加浓烈。
他的头还有些昏沉,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意识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地、缓慢地聚拢。
黄凡呢?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
空的。
那张他以为会出现的脸,那个他以为会半跪在床边沉默守候的身影,都不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石研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那种不安毫无来由,却像藤蔓一样迅速攀爬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撑起身体,想下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隔壁传来的。
那扇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声音就是从那里飘进来的是郭韬的声音,还有……
哥哥的声音。
石研的动作顿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出声,为什么没有直接推门出去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那些飘进来的、断断续续的话语。
“……手术时间定在后天。”这是郭韬的声音,平稳而专业,“二少爷的身体状况目前稳定,可以承受。”
“堕胎的事情……”这是蒲星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刻意压着音量,“不用告诉他。”
石研的呼吸停住了。
堕胎?
什么堕胎?
“做完手术再处理,他醒来后就说标记移除过程中出现了并发症,孩子没能保住。”蒲星继续说,“这样他也不会太难过。”
“那黄凡呢?”郭韬问。
沉默了几秒。
“处决掉。”蒲星的声音冷得像冰,“等研研醒来之前就处理完。他不需要知道。”
石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不见后面的对话了。
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涌入,却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出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堕胎。
处决。
不告诉他。
他不需要知道。
石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却还是撑着一口气,一步一步向那扇门走去。
门被推开的瞬间,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蒲星猛地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弟弟,脸色瞬间变了。
郭韬的手还握着那份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石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看着蒲星,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你在说什么?”
蒲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堕胎……是什么意思?”石研继续问,声音依然很轻,却一字一顿,“处决……又是什么意思?”
蒲星终于开口了:“研研,你听我说”
“我听得很清楚。”石研打断他,那双眼睛依然看着他,里面的光芒却一点点暗下去,“哥,你在说……要把我的孩子打掉。要把黄凡……处决掉。”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蒲星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你误会了,想说哥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话,他确实说过。
石研看见了他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它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石研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哥。”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让我……怀了他的孩子。然后你要……杀了这个孩子。还要杀了他。”
“研研”
“你放开我。”石研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拔高,“你放开我!我要去找黄凡!”
他转身向门口冲去。
蒲星的动作比他更快。他一把抓住石研的手臂,将那个几乎要崩溃的Omega拽回身边。
“你哪儿也不准去!”蒲星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焦灼,“研研,你冷静一点!”
“冷静?”石研回过头,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哥,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让我怀着他的孩子,然后亲手杀了这个孩子,再杀了他你让我怎么冷静?!”
蒲星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哥全都是为了你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研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黄凡的孩子!是黄家的种!他们黄家害死了妈妈,害得你二十年不能正常生活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没忘!”石研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可我更没忘的是,那天晚上是他挡在我身上,替我挨了四十七道伤口!是他从唐明手里把我救出来!是他……”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蒲星看着他,看着弟弟满脸的泪,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