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通深夜拨错的电话，像一颗投进静水里的炸雷，在黎愿心里，久久没有平息。

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冷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工作台边，暖得有些不真实。手机安静地躺在手边，通话记录里那一串长长的通话时长，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疼。

整整半宿。

沈卿就那样，隔着山海，陪着一个发烧昏沉、拨错电话的他，一言不发，却半步未退。

黎愿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理智一遍遍地提醒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因为一句温柔、一句陪伴，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忘了沈卿本该走的正轨。

他是黎愿，是那个要把所有心事藏进画本、藏进过去、藏进“普通朋友”四个字里的人。

不能贪心，不能动摇，不能再给彼此不该有的希望。

可心，却偏偏不听使唤。

沈卿那句低沉的“别挂”，那句笃定的“你发烧了”，那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怕你醒了，没人在”，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循环回响。

每一个字，都轻，都软，都克制，却都精准地砸在他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以为，沈卿回国之后，就会彻底淡出他的生命。

以为他们之间，只剩下礼貌、距离、互不打扰。

以为那一段荒岛相伴，不过是绝境里的临时依靠，一回到现实，就会烟消云散。

可他错了。

沈卿没有走远。

没有放手，没有忘记，没有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朋友。

哪怕隔着一整片海洋，哪怕黎愿亲手把人推开，他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守着。

黎愿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方，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

他想发一句谢谢。

想告诉对方，自己已经退烧，已经没事，不用再担心。

想轻声说一句，那晚麻烦你了，对不起，也……谢谢你。

可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到最后，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能说什么？

谢谢他半夜不挂电话？

谢谢他千里之外还听着他的呼吸？

谢谢他明明可以不管，却偏偏放心不下？

每一句感谢，都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动摇，承认自己的在意，承认那句“只是朋友”，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黎愿长长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重新丢回桌面，像是丢掉一份烫手的心事。

不能再想了。

不能再动摇了。

就当那是一场意外，一个发烧昏沉时的插曲，过去了，就不要再提。

他强迫自己站起身，洗漱，换衣，重新埋进工作里。

礼服的制作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凯林西看过之后，更是赞不绝口，直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合心意的礼物。

工作室里一片喜气，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成功的合作高兴。

杰娜尔笑着拍他的肩：“黎愿，你这下真的要出名了！以后肯定有更多人来找你做设计！”

黎愿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点头应和，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喜悦。

他拿到了想要的成绩，完成了一直以来的目标，站在了更靠近光亮的地方。

可他最想分享这份心情的那个人，却在千里之外，隔着他亲手划下的界线，不能靠近，不能打扰。

真是可笑。

这天傍晚，他刚走出工作室，就被前台叫住。

“黎愿先生，有您的包裹，刚刚送到的。”

黎愿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他最近没有网购，也没有人跟他说过会寄东西过来。

他走过去，接过那个不大、却包装得格外精致严实的盒子，指尖触到盒子表面，竟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显然是一路冷链运送过来的。

他抱着盒子回到公寓，拆开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卡片，没有任何署名。

只有一整套齐全的退烧药、感冒药、舒缓喉咙的含片、驱寒的姜汤冲剂，甚至还有几贴温和无害、专门用于伤口恢复期的冷敷贴。

每一样，都精准对应他那晚的症状。

每一样，都像是有人清清楚楚知道他缺什么、需要什么。

盒子最底层，还安静放着一小盒包装精致、温度保存得刚好的蜂蜜小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