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海浪一声接着一声,像在陪着山洞里的两个人一起等待。
漆黑的天幕压在海面之上,看不到半颗星星,只有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山洞里的火堆已经弱了不少,橘色的火苗明明灭灭,勉强维持着一小片温暖,抵挡着从洞口不断灌入的刺骨寒风。
黎愿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让沈卿安稳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肩膀不算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却在这一刻,成了对方唯一的依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浅浅的呼吸,温热地洒在自己颈侧,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也能感受到那具平日里总是挺拔冰冷的身体,此刻卸去了所有锋芒,带着脆弱的热度,安静地依赖着他。
他不敢动,不敢睡,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生怕自己稍微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会惊扰到身边高热昏睡的人,也怕自己一旦松懈,睡意袭来,就错过了沈卿体温变化的任何一个细节。
他只是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小小的、坚定的守护神,守着这堆微弱的篝火,守着身边这个让他牵挂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每隔一会儿,黎愿就会极轻地抬起手,用自己微凉的手背,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沈卿的额头,确认那吓人的温度有没有稍微降下去一点。每一次感受到热度依旧灼人时,他的心就会跟着轻轻一沉,眼底的担忧便又多了一分。
高热中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偶尔会轻轻蹙起,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不适,喉间也会溢出几不可闻的低哑气息,微弱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黎愿每次看见,心都会跟着揪紧,然后极轻极轻地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让沈卿靠得更舒服一点,再拿起早已被体温捂热的树叶,重新走到泉眼边沾凉,再小心翼翼地敷回他的额头。
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曾经,他是那个被沈卿护在身后、连靠近都紧张的人。
是那个在宴会上看见对方就下意识躲避、连对视都不敢的人。
是那个在沈卿面前永远紧绷、永远嘴硬、永远不敢流露半分真心的人。
而现在,他成了守在沈卿身边、寸步不离的人。
成了在他虚弱高热时,唯一能靠近、能照顾、能安心托付的人。
身份、地位、距离、隔阂……
所有在陆地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在这座绝境荒岛之上,全都被海浪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两个相互依偎、相互支撑的普通人。
山洞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是要将整座小岛都吞噬一般。
黎愿把身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拢到了沈卿身上,那件被烘干的西装外套,还有干燥的干草,全都严严实实地盖在对方身上,自己却只穿着薄薄一层早已被寒气浸透的衬衣,冷得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唇都微微泛白,却半点都没有挪开。
他怕自己一离开,寒风就会毫无遮挡地吹到沈卿身上,怕好不容易稍退的温度再次升高,怕这个一直以来都强撑着、无所不能的沈先生,扛不住这荒岛冰冷刺骨的寒夜。
只要沈卿能好起来,他冷一点,根本不算什么。
“沈卿……”黎愿小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消散在黑暗里。“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要回去,我还要给阿埃尔的妻子做礼服……还要……”
还要好好看看你。
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只是悄悄埋在心底,像珍藏着一段不敢让人触碰的秘密。
他怕一说出口,这份难得的靠近就会破碎,怕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在对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显得廉价又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黑暗被一点点撕开,微弱的天光缓缓漫进山洞。黑夜终于要过去了。
黎愿的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他浑身都僵硬发麻,寒气早已侵入四肢百骸,冷得他几乎失去知觉。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肩上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沈卿缓缓睁开了眼。
高热退了不少,眼神虽然还有些疲惫,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
他先是愣了一瞬,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黎愿的肩上。而黎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坐了一整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时更白,透着一股被寒气侵体的虚弱。
沈卿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
他立刻直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带着明显的紧绷与自责:“你一直这么坐着?”
黎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连忙往后缩了缩,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假装无所谓地抹了把脸,强撑着摆出平时那副嘴硬倔强的样子:“谁一直坐着了,我……我就是睡不着。”
可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有被寒气冻得微凉的脸颊,全都清清楚楚地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