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这一步,他始终不悔。
生在皇室,不争不抢,便是任人宰割。
李元婴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散。
“今日我来此,只是念及兄弟之情送送兄长。今日一别,黔州山高路远,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黔州荒僻。瘴气丛生,流放之路九死一生,这一别,便是生死两隔。
李哲乾抬眼,望向宫墙内的重重殿宇,那是他穷极半生想要牢牢攥住的天下,如今踏进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笑声渐冷,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送我?不必假惺惺。这东宫,这皇位,本该就是我的。是他们逼我,是这深宫逼我。”
他转头看向李元婴,眸中戾气稍敛,竟掺了几分复杂情绪。是对闲王的艳羡,也是对这世间温情的最后一丝触碰。
“李元婴,你说你一生要醉心歌舞,不问朝政,但最后,你也卷入其中。这朝廷风云诡谲,谁输谁赢从未有定数,踏入其中,便如炼狱。可惜,我李哲乾,从生下来,就没得选。”
他或许曾经也善良,懂事过,但这些只是他走这条路上的绊脚石。所以,他不惜一切权谋算计,终是满盘皆输。
如今这般临别之际,除了自己的母妃,唯有这个弟弟,肯来见他最后一面。
李元婴眼眶微热,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到他面前:“黔州苦寒,这枚暖玉带在身上,聊以御寒。此去路途遥远,兄长珍重。”
李哲乾垂眸,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几乎不可查地动了动,终是没有接过。
只是猛地别过头,朝中宫门之外押解的队伍扬声喝道:“走!”
他不愿接受者最后的施舍,即便落魄,也要留住最后的骄傲。
走到马车处,李哲乾突然顿住,转头看向李元婴:“最后,兄长也送滕王一句话。”
他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淬过冰的狠厉与看透世事的苍凉,一字一句砸在李元婴心上:“这深宫从未有真正的闲人,你涉身其中,这朱墙里的刀,终会劈向你。”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大步踏出宫门,玄色衣服融进这雨幕中,再无半分回头。
李元婴放下手中的案卷,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茶盏。李哲乾的话依旧在耳边萦绕,或许,他说得对。
从一开始他置身其中,现在就不可能脱得了身。
李元礼端坐在他面前,指尖轻叩着摊开的书卷,语气平缓地说着朝中近来的琐碎事宜,皆是嘱咐他谨言慎行,少沾朝中纷争的话。
可对面的李元婴,却半点没听进去。
他手肘支着案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一枚暖玉,正是那日没能送出去的那枚。目光虚虚落在案上,眼神空茫,连兄长话音停了都未曾回过神。
“元婴?”
李元礼轻唤一声,见他依旧怔怔出神,眉峰微蹙,抬手轻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叩声响过,李元婴才猛地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忙敛了神思,勉强扯出一抹平日的散漫笑意:“兄长,怎么了?”
李元礼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怔神,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这样。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兄长独有的敏锐与温和:“我同你说了这半响,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李元婴将暖玉攥在掌心,垂眸避开兄长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拨弄案上的笔架:“哪能啊,许是屋内太闷了,一时走了神。”
李元礼怎会看不出他的掩饰,轻叹一声,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你自幼便是这般,心里藏不住事,稍有波澜便全写在脸上。”
他目光扫过他手心的那枚暖玉,“还在想废太子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关切:“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他同你说了什么?”
李元婴抬眼看向兄长,嘴角带了丝笑意:“或许,他同兄长说得差不多,都是叮嘱的话。”
李元礼点了点头:“太子落马,有自食其果,也罪有应得。身为皇子,有多少无可奈何。能有几个得善终,这便是我远离朝堂的原因。”
这些,李元婴都知道,但有时就是命运推着人走,有太多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