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捻珠的手骤然一顿,眸色微沉,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垂眸片刻,才轻轻颔首:“你问吧。”
“大婚前那日我回府,临行前阿娘递给我的锦盒里藏着的那封密信,阿娘可知道?”
“知道。事实上,那封密函就是我放在里面的。”沈氏缓缓道:“那日时间紧迫来不及细说,只能这般藏信给你。”
沈氏缓缓抬眸,眸中翻涌着痛楚,“信中的内容是真的,但滕王却没有这样做。”
话里的意思宋清当然明白,也的确印证了李元婴并没有这样做。那段时日因为这封信诸多误会加注在他身上,宋清现在想来,是自己一时被蒙蔽。
沈氏看向宋清,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宋清心上。
“信是真的,但兰昭仪的意图也是真的。当年兰昭仪在宫中无依,便从难产而亡的宸妃那里过继李元婴放在膝下抚养。兰昭仪的目的很简单,她入宫久未生育,若是没有孩子,在宫中寸步难行。”
宋清心口一紧:“所以,这个孩子,便是她争权夺利的工具?”
沈氏摇摇头:“或许是吧,毕竟宫中的人心难测。何况这些年,她对滕王一直视如己出,确实做到了一个母亲的义务。但事实后面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听到母亲这样说,宋清倒是不知道李元婴竟是过继到兰昭仪膝下的。
“这些年,兰昭仪也借着滕王多此明争暗斗,虽不是明显,但也展露出头角。”
沈氏看向宋清:“清儿,所以从一开始还是现在,阿爹阿娘都不想你同这位王爷有过多交集,但这次你哥哥的事,的确多亏滕王,这点,我们宋家很感激他。”
“那那封信,阿娘是如何得到的?”
沈氏缓缓开口:“你大婚前,太子李哲乾曾来过府里,这信是他带来的。”
宋清很快想到,李哲乾来,无非是为了挑拨她与李元婴的关系。所以,她当时才会误会李元婴这一切是他所谓,两人因此矛盾好一段时间。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尽管在此之前季子鸣已经告诉过她,但这一刻,宋清才算彻底清楚这一切。
宋家从一开始被卷入其中便是皇帝的布局,用宋家来清除异己,来布置这场大局。宋清虽知道帝王心思不可揣测,但如今,她明白其中利弊。
“你阿爹已经向陛下说明归隐之事。带你兄长尸骨归来,我们便举家离开这里。”
沈氏轻轻握住宋清的手:“清儿,我们唯有离开这里,离开这是非之地,才能存活。你与滕王之事,阿娘多少也知道一些,但如今,你与他断干净吧。”
宋清怔怔望着母亲,喉间发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办,怎么向李元婴提起此事。
暮色四合,在书房看阅文书的李元婴骤然想起一个月前,兄长李哲乾流放黔州时的场景。
那日阳光明媚,天气正好。
午门前,李哲乾卸去太子冠冕,青丝散乱。他虽身着常服,但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枯木。
依稀记得儿时,李元婴那时对这个兄长总是羡慕,敬仰的。在他那段不知事的光阴里,李哲乾这个兄长也曾给予过他一些兄长的关爱。
李哲乾长他十岁,他曾将这个兄长树立为自己的目标,如今再想来,竟是光阴似箭。
虽是废太子,但他依旧贵气难持。从九五之储的云端,跌落到流放黔州的泥沼,昔日趋炎附势者皆作鸟兽散。
李元婴缓步走来,驻足在宫墙下。
两人同是天家骨血,此刻相对,竟只剩无言的苍凉。
李元婴张了张嘴,喉间滚出几分干涩,终是叹出一声:“太子哥哥......”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如今这般喊他,李哲乾竟有些怔愣。
“哥哥?”李哲乾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彻骨的嘲讽,目光扫过那高耸的宫墙,“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介平常百姓,滕王还是别叫这一声哥哥了,我担待不起。”
本该艳阳高照的天空顷刻乌云密布,不时,便落下雨滴。
雨水粘在他发梢眉间,瞬间融化成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思及自己前半生,他不曾低头,即便沦为阶下囚,骨子里的高贵和傲气仍就未消散。
只是,眼中翻涌的是对皇权的不敢,对命运的愤恨,还有一丝被至亲抛弃的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