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行礼声,皇帝抬眼,见二人一身新红尚未褪尽,眼底先漾开几分笑意,放下折子摆了摆手。
“免礼。”
柳贵妃率先起身,眉眼柔和,语气温婉得近乎缠绵,快步走上前,似是想扶沈砚见,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袖时,刻意顿了顿,转而看向皇帝,柔声道,
“陛下你瞧,砚见公子这般拘谨,想来是第一次入宫,倒显得咱们太严肃了,反倒吓着他了。”
语气里满是体贴,眼底却飞快地扫过沈砚见的衣着、神色,悄悄瞥了一眼他腰间的暖玉牌。
皇帝笑着点头,语气宠溺地看向柳贵妃,“还是你心思细。”
转而又看向薛清晏二人,语气缓和了几分,“倒是赶早,想来是新婚燕尔,还记着来朕这儿报备。”
这话带着几分打趣,沈砚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睛眨了眨看向薛清晏。
薛清晏从容拱手,温声道:“臣与砚见成婚,蒙陛下恩典允准,今日特来谢恩,也向陛下禀明一声,往后定当谨守本分,不负陛下厚爱。”
皇后亦浅笑着开口,语气温和端庄:“昨日汾阳侯府张灯结彩,清晏与砚见皆是好孩子,沉稳懂礼,倒也般配。”
说着,示意侍女递过两杯茶,柔声对沈砚见道,“砚见,快过来坐,喝杯茶缓一缓,别太拘谨。”
“谢皇后娘娘过誉,谢娘娘赐茶。”二人齐声应着,沈砚见上前接过茶盏,指尖微颤,不小心碰倒了杯沿的茶水,溅湿了袖口。
柳贵妃见状,连忙上前,拿出自己的锦帕递给他,语气愈发温婉,“砚见公子莫慌,一点茶水罢了,快擦擦,仔细着凉。”
沈砚见接过锦帕,低声道:“多谢贵妃娘娘。”
薛清晏适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沈砚见身侧,笑着打圆场:“让娘娘见笑了,砚见第一次入宫,难免紧张。”眼底却是冷了两分。
皇帝看着二人这般默契模样,笑意稍敛,却无半分厉色,只似随口闲谈般开口,目光落在薛清晏身上:“清晏,你打小在朕跟前长大,朕待你,素来比旁的世家子弟亲厚几分。薛家世代忠勇,你祖父与先皇结义,你父亲掌禁军守京畿,从无半分差池,朕信薛家,甚于信自己身边的肱骨。”
薛清晏心头一凛,知晓帝王话里有话,垂首躬身道:“薛家世代受皇家恩典,唯有以忠肝义胆相报,不敢有半分懈怠,臣定当谨记陛下教诲,守好京畿,护好朝局。”
“朕知你懂分寸。”
晃动颔首,指尖轻叩榻沿,话锋轻轻点到要害,却依旧是家常语气,“只是如今你与砚见成婚,朕既替你欢喜,心里也难免多几分思量。你是薛家儿郎,禁军的将来终究要交到你手上,砚见是沈家子,沈家管着度支,掌天下粮草军饷。兵粮相系,本是国之根本,可落在你们二人身上,是姻亲,便容易被有心人嚼舌根,说些‘兵粮勾连’的闲话。”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见,目光依旧温和:“砚见这孩子,朕也瞧着好,沉稳清谨,做事有章法,沈家在户部任职,素来安分,从无结党营私的闲话。朕不是信不过你们二人,也不是信不过薛家沈家,只是朝局之上,最忌的就是这般‘瓜田李下’,朕是帝王,既要护着朝局安稳,也得护着你们两家的清誉。”
皇后这时适时接话,语重心长却不施压:“陛下素来仁厚,念着先皇与薛老侯爷的情分,也疼惜清晏这孩子,便是有顾虑,也只是怕你们年轻,不懂避嫌,落了旁人的圈套。终究是树大招风,汾阳侯府掌着禁军,本就比别家惹眼,如今与沈家结亲,更要事事谨慎才是。”
沈砚见攥紧掌心的暖玉牌,想起裴玥宁的叮嘱,又瞥见柳贵妃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心头一稳,抬眸时神色依旧沉稳。
柳贵妃这时连忙柔声附和“皇后娘娘说得是,陛下也是一片苦心。只是说来也巧,昨日我还听宫里人议论,说薛家掌禁军、沈家管度支,两家联姻,怕是会被有心人嚼舌根,说些‘兵粮勾连’的闲话呢,若是传出去,不仅坏了二位公子的名声,怕是还要连累薛家与沈家啊。”
她说着,悄悄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沉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连忙补充道:“不过陛下仁厚,清晏与砚见又这般懂分寸,想来定不会让旁人有可乘之机的。”既挑拨了帝王的疑心,又给自己留了退路,真是十足的伪善模样。
皇帝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责备柳贵妃多嘴,这般“无心之言”,在他看来不过是佳人的细心叮嘱。
薛清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多谢贵妃娘娘提醒,臣二人定当谨守本分,公私分明,绝不让旁人有闲话可嚼,也不负陛下、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的关心。”
沈砚见亦紧随其后,躬身沉声接道:“臣愿与清晏同守此诺,臣与清晏成婚,是私心悦之,绝不让薛沈联姻,成为朝堂话柄,更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与厚待。”
看着二人并肩而立、神色笃定的模样,眼底的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欣慰与偏爱,他抬手笑着按住二人的肩,力道温和,带着长辈的期许:“好,好!朕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朕就知道,清晏你这孩子,定不会让朕失望,砚见也绝非不懂事的人。”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看向薛清晏的目光满是偏爱,却不再提及储君相关的话语,只道:“清晏,朕看着你长大,品性才干皆属上上之选,薛家有你,是薛家之幸,也是朕之幸。往后好好带砚见,好好当差,朕信你,也信你们二人能守好本分,护好薛家与沈家。”
赵珩笑着点头,说着便唤来小黄门,传旨赏薛清晏与沈砚见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又赏了汾阳侯府与沈家各御制珍玩数件,“算是朕与皇后、贵妃给你们的新婚贺礼,往后好好过日子,也好好当差,朕看着你们呢。”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谢贵妃娘娘!”二人躬身谢恩,沈砚见心头的石头尽数落地。
谢恩完毕,二人躬身告退,走出养心殿,宫墙的阴影笼罩下来,沈砚见才稍稍松了口气,指尖微微泛白。薛清晏察觉到他的紧绷,悄悄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方才表现得很好,没露怯。”
沈砚见不动声色抽回被薛清晏握着的手,随后低声道:“那是自然,只是那柳贵妃...”眼底藏着几分忌惮。
薛清晏明白沈砚见的意思轻轻点头,语气郑重:“往后少与她接触便是,有我在,不会让她为难你。”
说着,又轻轻牵住他的手,“走吧,咱们回府,娘定还等着咱们回去用午膳。”
可宫里就没这么和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