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郑叔脸色骤然一变，起身将门窗一一掩好，神色凝重地转向沈砚见。
“崔夫人生你那日的稳婆，接生之后便被官府扣下，虽最后放归，可名声早已毁尽，京城再无立足之地，只得回了老家。”
沈砚见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不动声色，这一切本在他意料之中。
可郑叔面色愈沉，声音压得更低，
“可怪就怪在，她一回乡，竟凭空拿出一大笔银钱，盖了新屋，给儿子娶了亲。村里人都说，她这是在京城发了横财。她身上穿的是顶好的料子，平日吃喝用度，也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更怪的是——她儿子成婚不足一月，她上山砍柴时，失足坠崖，死了。”
沈砚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节泛白，抬眸望向郑叔，眼底深暗一片，不见波澜，只声音轻得近乎发冷：
“一个骤然得了巨款、日日穿戴华服的稳婆，会亲自上山砍柴？”
“本就蹊跷得很！”郑叔咬牙，“崔夫人的死，定然有鬼，那桩生产，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他自年轻时便跟着崔氏，崔氏待他恩重如山，这份情义，早已刻在骨血里。
沈砚见没有接话，只是一口口慢啜着微凉的茶水。
心底那根早已沉寂的弦，被狠狠拨了一下，闷沉地疼。
胡玉娇……当真连一个稳婆都不肯放过。可若是稳婆有问题，胡玉娇又是怎么打通官府？
他不动声色，心头早已压上一层浓黑的阴云。
怀揣满腹沉郁，沈砚见缓步回府。
离院子尚有一段距离，便听见喧哗刺耳，打破了小院素来的冷清。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这尖利又嚣张的声音，沈砚见一听便知是他那位素来与他不合的庶弟沈砚颂。
他本就心绪沉浊，此刻更是连半分周旋的心思都没有，索性停在偏门之外，隔着一道门缝，静静望着院内的情形。
“我家少爷已经歇息，三少爷请回吧。”
云绣拦在门前，已是几番好言劝阻，可沈砚颂依旧不依不饶，领着几名狐假虎威的世家子弟在院中肆意打量，目光落在云绣清秀的脸庞上时，忽然露出一抹轻佻猥琐的笑意。
“哟，这儿还藏着个小美人，瞧着倒是干净水灵。”
刺耳的哄笑声顿时四起，不等云绣侧身避让，一只粗糙的手已肆无忌惮地抚上她的发顶，另一手从腰间银袋里摸出两块碎银，指尖轻浮地把玩着。
“小妞，跟着一个跛子能有什么前程？你便是做我一房小妾，也能享尽荣华富贵，何必在这破院子里受苦。”
话音落下，那只手愈发放肆，眼看便要落在云绣肩头。云绣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厉色，指尖微曲，正要不动声色地出手反击，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忽然横插进来，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三郎，天色已晚，在他人院中这般行径，未免太过不妥。”
沈砚见抬眼望去，径直撞进薛清晏那双勾人的桃花眸里。
对方还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安抚，似在示意他安心待在原地，一切有他。
可沈砚见的脸色却愈发沉冷，心底掠过一丝不悦，这个人，当真把沈家当成了他随意出入的地方，毫无顾忌。
院中，沈砚颂一见薛清晏，瞬间换了副谄媚讨好的嘴脸，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上前，周围的世家子弟虽不认得薛清晏，可瞧着沈砚颂这般恭敬的模样，也知眼前之人身份尊贵，绝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薛大公子，您怎么来了我这不成器的哥哥院里？”
薛清晏听得直接笑出声，桃花眸里漾着几分戏谑，语气却带着冷意：“我倒是第一次听见，做弟弟的当众诋毁自己兄长，如此不知礼数。何况，沈砚见是我未过门的人，你这般说，是觉得我薛清晏眼光极差？”
“什么？！”沈砚颂惊得失声尖叫，满脸不可置信，“薛大公子，沈砚见他、他是个跛子啊！您怎么能……”
薛清晏只觉此人愚不可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
“是又如何？我便是看上他了。是你有意见，还是？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围在一旁的世家子弟，语气淡漠却压迫感十足：“你们，有意见？”
众人慌忙垂眼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的父亲不过是些小官小吏，连沈砚颂都得罪不起，更何况是权倾京城的汾阳侯府嫡子。
沈砚颂被薛清晏的话噎得满脸涨红，又惊又怒，偏生不敢直怼薛清晏，目光一转，看到了沈砚见院中破旧的屋舍，眼底的轻蔑瞬间压过了忌惮，梗着脖子嚷嚷起来。
“薛大公子，您这是被他骗了！他就是个废人啊！天生跛脚，连路都走不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凭什么配得上您？您何等身份，要什么样的人没有，犯得着屈尊降贵，娶这么一个废物！”
他的话还没说完，薛清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覆满凛冽寒霜，
不等沈砚颂吐出最后几个嘲讽的字，他身形微动，长腿一抬，力道凌厉又干脆，直直踹在了沈砚颂的膝盖上。
“咚”的一声闷响，沈砚颂毫无防备，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坚硬的石板地上，疼得他浑身抽搐，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嚣张瞬间被痛苦取代，嘴里发出凄厉的痛呼。
“啊！薛大公子，您、您为什么要打我？”
他身后的世家子弟们吓得齐齐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人敢上前搀扶，更没人敢出声求情，生怕下一个挨打的就是自己。
薛清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慑人的威压。
“我打你，是替你爹娘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人不能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