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为凝重的必须向前看的决心。
那些盘踞在过往的幽灵,被正式地体面地请进了墓园的石碑之后,生者便失去了继续沉溺的理由。
“心屿创伤修复与关系重建研究中心”的正式合同在葬礼后第三天签署。
没有仪式,没有媒体,只有傅沉舟,顾凛和周叙白以及双方律师,在律师事务所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完成了最后的审阅和签名。
合同厚厚一沓,条款严谨冰冷,顾凛代表旭日基金签字,傅沉舟以专业顾问及联合发起人身份落款。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静谧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施工队下周进场,先做前期清理和结构检测。”顾凛在离开会议室时对傅沉舟说,“设计方和工程监理会每天同步进展,你身体还在恢复,不用常去现场,关键节点的验收我通知你。”
傅沉舟点了点头。
他知道顾凛说得对,他的体力确实无法支撑频繁往返于城郊工地,但他心里却隐隐有种想要亲眼看着那片废墟被一点点改变的冲动。
接下来的日子,傅沉舟的生活被规律的康复训练,专业阅读以及与设计施工方的远程沟通填满。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心屿”的具体细节上。
一份份材料样品的选择,一盏盏灯具的色温参数,甚至庭院里每一处休憩座椅的摆放角度和日照分析。
这些琐碎而具体的事务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从那些沉重的情感记忆和身体不适中暂时托起,给予他一种近乎工匠般的专注于创造的踏实感。
顾凛似乎更忙了。
凛冬解冻计划在集团内部引发的震荡余波未平,他虽然不再是CEO,但作为最大股东和基金发起人,依然需要应对无数会议沟通和资源协调。
但他对“心屿”的进展盯得很紧,每天都会收到详细的工程日志,并亲自与项目经理和设计师进行周会。
傅沉舟偶尔能从邮件抄送列表或视频会议的背景音里,感受到顾凛那种高效锐利又略显疲惫的工作状态。
他们之间的交流几乎全部围绕项目,简洁,高效,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那场葬礼带来的微妙亲近感,似乎又被一层公事公办的隔膜小心地覆盖了起来。
第一周,施工队发来的照片和视频显示,疗养院内部堆积如山的垃圾,朽坏的家具,破损的隔断被一点点清运出来。
灰尘漫天,机器轰鸣。
那座环形建筑像个被剥去腐朽外壳的巨兽,露出内部更加触目惊心的开裂的墙体,锈蚀的钢筋,霉烂的楼板。
有些地方比预想的更糟,需要额外的加固方案,预算在悄然攀升,顾凛的批复邮件永远只有两个字:照做。
附加条件是要求监理提供更详细的技术说明和比价报告。
第二周,结构加固开始。
钢筋像新的骨骼般被植入老旧的躯体,混凝土被灌注,支撑起可能坍塌的角落。
傅沉舟在视频里看到工人们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作业,电焊的火花在幽暗的内部闪烁。
设计方根据现场情况,对一些细节进行了调整,比如将原计划保留的一面带有模糊壁画的墙,因结构性风险不得不放弃。
傅沉舟盯着那面墙在照片里被小心拆除的画面,心中泛起一丝遗憾,但随即释然,有些旧物或许本就无法强留。
这段时间里,傅沉舟只去过一次现场,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顾凛开车来接他,说是基础清理完成,结构加固也过半,可以去看看雏形。
车子再次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
但这次,门已经被彻底打开,旁边立起了临时的工程标识和安保岗亭,院内堆积的杂物不见了,荒草被清除,裸露出龟裂但平整不少的地面。
主楼的窗户大多还是空洞,但外墙一些特别危险的裂缝已经被修补。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水泥和新切割的金属混合的味道,取代了原先腐败的气息。
顾凛递给他一顶安全帽,傅沉舟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戴上。
走进主楼,内部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空旷,但所有垃圾和朽物都已清空,地面相对干净,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破损处被标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