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夜雨之后,秋天似乎一下子深了。
傅沉舟臂上的伤口愈合处新肉生长,带来持续的刺痒,康复的强度也在缓慢增加,左手逐渐适应了更多日常操作。
他没有再主动联系顾凛,顾凛也没有再出现,但关于“心屿”中心的邮件往来变得更加频繁和具体。
设计团队最终选定,是一家擅长将旧建筑改造与心理疗愈空间相结合的小型设计公司。
初步的概念方案已经出来,主楼将保留环形结构,但内部重新划分功能区,一、二层设有个体和家庭的咨询室,团体活动空间,静心室。
三层是研究办公区和资料室。
四层则规划为少量提供极端情况或远程来访者短期居住的客房。
中央庭院将被彻底清理,设计成可参与性的疗愈花园,保留那株野生银杏,并引入四季花卉,浅水池和可供静坐的角落。
那些破损的窗户将更换为透光隔音更好的新型材料,既引入自然光,又保证隐私。
傅沉舟仔细审阅着每一版图纸和说明,用左手在电子文档上标注意见,从房间的隔音标准,家具的圆角设计,到庭院植物的选择上避免刺激性气味或可能引发过敏的品种,再到灯光色温的设定。
他的意见专业细致,甚至有些苛刻。
顾凛的回复通常简洁,大多是“已转设计方修改”,“预算内可调整”,“同意”或“需进一步讨论”。
他们像两个恪尽职守的项目经理,通过冷冰冰的邮件和偶尔的视频会议,一点点搭建着那个象征未来的蓝图。
然而,那些深夜时分傅沉舟独自坐在书房,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顶层,那个被他用干净绒布重新包好妥善放置的牛皮纸包。
顾棠稚嫩笑容,顾父痛苦潦草的忏悔,如同无声的潮水在他心底反复冲刷。
他意识到,无论“心屿”未来如何,他们都欠那个女孩一场正式的告别,不仅仅是对顾凛,也是对他自己,对两个被阴影笼罩了十五年的家庭。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挥之不去。
三天后,当设计方案的第三轮修改基本敲定,进入造价核算阶段时,傅沉舟在邮件里附上了一段与方案无关的话:
顾凛:
关于‘心屿’的选址,我还有一个提议,在改造施工开始前,我们是否应该先为顾棠举行一个正式的迁葬仪式?将她安葬在一个更宁静,更容易探望的地方,如果你父亲的骨灰也尚未妥善安葬,或许可以考虑将他们安放在相邻的墓园,这不是为了原谅或遗忘,而是为了有一个明确的地方去安放记忆和哀悼。
傅沉舟
邮件发送后,他等待了很久。
直到深夜才收到回复,同样简短:
可以,地点你选,时间定下来通知我。
顾凛
傅沉舟开始寻找合适的墓地。
他避开了那些奢华喧嚣的陵园,最终在城西远郊找到一处背靠小山,面向一片宁静湖泊的基督教墓园。
管理方是一对年老的夫妇,园区不大,树木葱茏,墓碑样式朴素统一,气氛安详肃穆。
他预订了两块相邻的墓地,一块较小,给顾棠,一块稍大,留给顾父。
手续办得很快。
日子定在了一个晴朗的周三上午。
傅沉舟提前到了墓园,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右臂仍悬吊着,但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马蹄莲和几枝嫩黄的向日葵,从顾棠的日记和照片里,他感觉这个搭配或许适合那个曾想照亮他人的女孩。
顾父的墓位空着,他什么也没准备。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入墓园,在不远处停下。
顾凛下了车。
他也是一身黑色,没有系领带,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手里捧着一个深色丝绒覆盖的方形骨灰盒,很小,很轻。
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稍大些同样是深色木质的骨灰盒。
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荆棘上。
周叙白也来了,作为朋友和见证人,他站在稍远一些的树下,神色庄重。
没有牧师,没有冗长的仪式,只有他们两人,站在新挖掘好的墓穴前,工作人员早已退到远处。
顾凛先将那个稍大的骨灰盒,轻轻放入属于顾父的墓穴,他蹲下身,手指在冰凉的木质盒盖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然后示意工作人员覆土。
轮到那个小的骨灰盒了,顾凛的动作明显更加缓慢,更加轻柔,他单膝跪在墓穴边,将丝绒覆盖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入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