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草案修改和设计团队选择上又花去了一周多时间。
傅沉舟的康复进展缓慢但稳定,手指已能进行简单的屈伸,神经痛转为间歇性尖锐的刺痛,尤其在阴雨天或疲劳时。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别墅里,阅读专业文献,回复邮件,用左手艰难地敲击键盘整理一些关于创伤修复的研究思路,偶尔在花园里短距离散步。
顾凛似乎很忙,只通过邮件和简短的信息沟通公事,没有再出现。
别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傅沉舟习惯了这种寂静,甚至有些依赖它,这让他能够清晰地感知身体的恢复,也让他不得不直面脑海中那些盘旋不去的画面,子弹的火光,顾凛惊骇的眼神,自己臂膀上炸开的血花,病床上顾凛疲惫而执拗的脸,疗养院里呜咽的风和那本泛黄的护士日志。
夜晚总是更难熬。
伤口在寂静中隐隐作痛,思绪则更加不受控制,他会梦见父亲,梦见顾棠,也会梦见顾凛在雨夜嘶吼的脸,或者更早之前,诊疗椅上顾凛闭目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侧影。
这些梦境混乱交织,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伴随着心悸和右臂熟悉的刺痛。
这天晚上,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傅沉舟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家设计团队的理念陈述,却有些看不进去。
右臂的疼痛比白天明显,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起身想去倒杯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访客通常按的前门门铃,而是连接后花园小门更轻的提示音。
傅沉舟愣了一下。
知道这个小门密码的人极少。
他走到客厅,透过落地窗看向黑漆漆的后花园。
雨幕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撑着一把黑伞,正站在小门外的感应灯下。
是顾凛。
傅沉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解锁,拉开了小门。
潮湿清冷的空气裹挟着雨丝涌进来。
顾凛收了伞,靠在门边。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额角,显得有些凌乱。
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有些异常。
“打扰了。”
顾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的意思,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进入这片独立空间。
傅沉舟侧身让开:“进来吧,雨大。”
顾凛这才迈步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身上带着室外潮湿的寒气和水汽,他脱下微微潮湿的皮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来过无数次。
“有事?”
傅沉舟走向厨房,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拿起水壶。
“嗯。”顾凛跟了进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倒水,“路过,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傅沉舟将一杯温水递给他。
顾凛接过,握在手里,没有喝,目光落在傅沉舟悬吊着的右臂上。
“还疼?”
“还好。”傅沉舟给自己也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你呢?看起来没休息好。”
顾凛扯了扯嘴角,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好的方形物体。
东西不大,厚度大约两厘米。
“这是什么?”傅沉舟问。
顾凛将东西放在干净的中岛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棠棠小时候的照片,和我父亲后来写的一些东西。”
傅沉舟的呼吸骤然一紧。
他看向那个牛皮纸包,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极其脆弱的东西。
顾凛妹妹的照片,那个他们只在梦境和调查碎片中拼凑过的女孩。
“我花了点时间,把老宅里所有相关的东西都整理了出来。”
顾凛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地从记忆的泥沼中拔出。
“一些在铁盒里,一些散落在父亲书房的角落,还有几页夹在他那本从不离身的《资治通鉴》里。”
他抬起眼,看向傅沉舟:“我想,你应该看看,不是作为心理医生分析案例,也不是作为复仇者寻找证据,就是看看。”
傅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疼。
他看着顾凛。
顾凛的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迟疑,也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他在主动打开自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将里面最脆弱最私密的部分展示给他看,这比任何协议条款,都更像是一种信任的试探,或者说一种共同面对过去的邀请。
“为什么给我看?”傅沉舟的声音有些发干。
顾凛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窗外淅沥的雨夜。
“因为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真正被卷进这件事,并且可能理解其中一部分的人,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些破碎的记忆,除了冷冰冰的证据链,是否还有别的吗。”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包递向傅沉舟,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