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你可以现在看,也可以以后看,看完了,如果有什么想说的或者不想说,都可以。”
傅沉舟的左手有些颤抖。
他接过了那个纸包,并不重,却感觉沉甸甸的,压得他掌心发烫。
顾凛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耗尽了某种力气。
他仰头将杯中已经变凉的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说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似乎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改变主意。
“顾凛。”
傅沉舟叫住了他。
顾凛停在玄关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谢谢。”傅沉舟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雨夜里,异常清晰。
顾凛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拉开小门,重新撑起伞走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门关上,隔绝了室外的风雨声。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暖气微弱的低鸣。
傅沉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牛皮纸包。
雨水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顾凛身上淡淡的冷冽味道。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着它,慢慢地走回书房,在书桌后坐下。
台灯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一角,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勇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牛皮纸。
傅沉舟仔细详尽的看着属于顾凛的物件,在看完所有后,他闭上眼睛,胸腔里翻涌着剧烈的酸楚和窒息感。
日记本从傅沉舟无力的左手中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本相册翻开。
里面大多是顾棠从小到大的照片。
扎着羊角辫的周岁照,穿着公主裙的生日照,在学校表演节目时涂着红脸蛋的舞台照,和哥哥顾凛的合影,照片上的顾凛还是个青涩少年,搂着妹妹的肩膀,笑容灿烂得刺眼……
一张张鲜活的笑脸,记录着一个生命曾经如何热烈地存在过。
照片的最后几页,夹着几张剪报和手写的纸条。
是顾父的笔迹,日期都在顾棠去世之后,纸条上的字迹凌乱而痛苦:
“棠棠,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是懦夫。”
“老傅,我欠你一条命,可我连认错的勇气都没有。”
“沉舟那孩子,眼神像刀子,他在恨我,他该恨我。”
“如果重来,如果重来……”
没有写完的句子,无尽的悔恨。
最后一张剪报,是关于傅父自杀消息的简短报道,旁边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写了两个字:报应。
傅沉舟猛地合上了相册,仿佛那里面封印着太过炽热和冰冷的东西,会灼伤他的眼睛和灵魂。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灯光刺目。
喉咙里堵着一团硬块,咽不下,也吐不出。
右臂的疼痛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顾凛把这一切交给他,不仅仅是一段真相,更是一份血淋淋的承载着两个家庭全部罪与罚,爱与痛的记忆遗产。
他让傅沉舟看到了顾棠的纯真,看到了顾父懦弱背后的煎熬,也看到了那场悲剧中每个人都是囚徒,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炼狱。
恨吗?当然还有,但此刻,这恨意被浸泡在了如此浓重的悲哀之中,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复杂。
理解吗?也许开始理解一点点。
理解顾凛为什么会选择遗忘,理解顾父余生为何活在自我折磨里,甚至理解自己父亲最后那句“把干净还给你”背后是多么的绝望与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傅沉舟感到脸上有些冰凉,抬手一抹,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无声地滑落。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然后,他重新拿起那个牛皮纸小心包好,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拿起手机,点开顾凛的对话框。
光标闪烁了很久。
最终,他只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看完了。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顾凛的回复跳了出来,同样简短:嗯。
没有问感觉如何,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是一个“嗯”,承认收到了信息,也承认知道那分量。
傅沉舟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手机放下,将那个牛皮纸包紧紧抱在怀里,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怀中那沉重如山的关于爱与死,罪与罚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