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疗养院后的第三天,傅沉舟在医生评估后获准办理出院。
伤口愈合良好,神经痛仍在,但已可控。
右臂仍需悬吊固定,康复将从简单的抓握练习开始。
出院手续是顾凛的助理办妥的,傅沉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也没有去顾凛的任何一处房产。
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将他从医院侧门接走,驶向城郊一处安保严密的服务式疗养小区。
那里有一栋提前租好的双层别墅,环境清幽,配备了基础的医疗支持和复健设备,更重要的是足够安静,也足够中立。
搬家过程简单到近乎潦草。
傅沉舟的私人物品本就不多,从原来的公寓打包过来的,除了必要的衣物书籍及少量日用品,就是那些他未曾丢弃的与父亲有关的旧物,以及一个锁着的谁也没打开的金属文件箱。
顾凛没有出现,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告知地址和门锁密码。
别墅一层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客卧,二层是主卧书房和露台。
室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灰白,显得空旷洁净,也缺乏人气。
傅沉舟被安排住在一楼的客卧,方便活动。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精心打理却略显呆板的小花园,感到一种悬浮般的恍惚。
结束了,医院那段被疼痛和药物模糊了界限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是更为清晰的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康复期与规划期。
下午,门铃响了。
可视屏幕上出现的是周叙白略显疲惫但温和的脸。
傅沉舟打开门。
周叙白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摞专业书籍,看到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悬吊的右臂上,停留片刻,才松了口气。“气色比在医院好点,但还是瘦。”
“师兄。”
傅沉舟侧身让他进来。
周叙白将东西放在客厅茶几上,环顾四周:“顾凛安排的?还算周到。”
“嗯。”傅沉舟倒了杯水给他,“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周叙白在沙发上坐下,神情变得严肃,“沉舟,你真想好了?跟顾凛,还有那个什么研究中心?”
傅沉舟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的固定带。
“不知道算不算想好,但,这是目前唯一看起来不那么错的选择。”
周叙白叹了口气:“我从医十几年,见过太多纠缠不清的关系最后演变成更大的灾难,你们俩的背景,经历,还有彼此造成的伤害太复杂了,那个地方,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你们可能是在搭建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也许。”傅沉舟没有否认,目光落在窗外,“但至少这个牢笼的图纸是我们一起画的,钥匙也许有一天能一起找到。”
周叙白看了他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又像是释然了。
“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这种带着点幻想色彩的话。”
“不是幻想。”傅沉舟低声说,“是尝试,失败了,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烂掉,成功了……”他没有说下去。
周叙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移了话题。
“顾凛约了我明天下午在他指定的律师事务所讨论那个中心的框架协议,他希望我作为第三方见证人,以及潜在的专业顾问,你怎么想?”
傅沉舟抬起头。
“我希望你在,我们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而且,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和底线。”
周叙白点了点头。
“好,那我以朋友和专业同行的身份参与,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觉得你们的协议或者计划有任何重大伦理风险,或者可能对任何一方,包括未来的服务对象,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我会反对并保留退出的权利。”
“应该的。”
傅沉舟回道。
翌日下午,周叙白按约定时间去了律师事务所会议室。
周叙白作为中间人提前到了,正在整理手头的资料。
门被推开,顾凛先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着,眉宇间少了些从前的攻击性,多了几分温和。
他看到周叙白,点了点头。
“周医生。”
“顾先生。”
周叙白起身示意。
紧接着,傅沉舟也到了。
他穿着宽松的烟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右臂的悬吊带在深色衣物上很显眼,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顾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起身过去,替他拉开了自己对面的一张椅子。
三人落座。
顾凛坐在主位一侧,傅沉舟在另一侧,周叙白坐在长桌的一端,正对落地窗,恰好分隔并观察着两人。
没有寒暄。
顾凛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和傅沉舟分别起草的初步想法,以及周医生你之前提供的一些专业建议整合,我请法务团队做了初步的框架梳理,生成了一份《关于共同发起设立心屿创伤修复与关系重建研究中心之合作框架协议》草案,今天主要讨论这个。”
他的声音平稳。
傅沉舟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很厚,封面是简洁标题的一份。
他翻开,内容林林总总,条款详尽。
周叙白也拿起一份快速浏览着关键部分。
“宗旨部分,基本采纳了傅沉舟的表述旨在探索与实践在重大创伤,特别是涉及复杂伦理关系背景下,个体与家庭的心理社会功能修复与新型关系模式重建的可能性,并提供相关研究支持与倡导服务。”
顾凛念道,然后看向傅沉舟。
“有异议吗?”
傅沉舟摇头:“没有。”
“出资与产权。”顾凛继续,“鉴于项目初期投入巨大且回报周期长,不确定性高,建议采用非营利性社会企业形式,我个人通过旭日基金注资承担前期改造设备采购及至少三年的运营成本,傅沉舟以专业知识部分研究成果及未来在该中心的服务折价作为出资,产权不直接归属于任何个人,由设立的管理委员会集体决策,管理委员会初期由我,傅沉舟,周医生以及未来聘请的独立财务和法律顾问组成。”
周叙白插话:“顾先生,你个人出资占比过大,即使是非营利性质,也可能导致权力失衡。”
顾凛看向他:“协议中会明确,我享有与出资比例相应的建议权,但在涉及专业伦理研究方向,核心人员聘任等关键事项上,管理委员会实行一人一票,且重大决议需三分之二以上通过,我个人自愿将部分投票权委托给周医生你,在涉及我与傅沉舟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事项时,由你代行使,同时,我会引入第三方审计,资金流向完全公开。”
这个让步相当大,让周叙白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