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沉默着,手指轻轻划过协议上相应的条款,点了点头:“可以接受。”
“决策机制和运营管理部分细节很多,需要逐条讨论。”顾凛说,“核心原则是专业问题以傅沉舟和周医生的意见为主,运营和财务以我和未来的专业经理人意见为主,重大战略共同决定。”
接下去的一个多小时,会议进入了枯燥而必要的细节拉锯。
从中心的命名,最终暂定“心屿”,取“心中岛屿,停泊修复”之意,到改造工程的设计标准,到人员招聘的伦理审查。
两人时有分歧,语气偶尔会变得急促,但始终没有逾越那条就事论事的界限。
周叙白则在中间调和提问,提供专业视角。
争论最激烈的一点,是关于中心的开放性。
顾凛从商业角度,认为初期应该控制规模,服务特定人群,如类似他们背景的创伤家庭,以保障效果和可控性。
傅沉舟则坚持,创伤研究不应预设边界,中心应该具备接纳更广泛创伤类型,如自然灾害,暴力事件受害者的物理空间和理论准备,哪怕初期资源有限。
“我们没有那么多资源分散!”
顾凛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设定边界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排斥和伤害。”
傅沉舟声音不高,却坚持。
“那你告诉我,预算怎么平衡?专业团队如何覆盖?”
“可以分阶段,先聚焦,研究方向也可以有主干和分支……”
周叙白听着,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第一次他们不是在争论谁伤害了谁,谁欠了谁,而是在争论一个关于未来如何更好地帮助他人的具体问题。
尽管语气依然生硬,但性质已然不同。
最终,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妥协,初期聚焦于类似他们这样的加害者与受害者后代交织的情况,但中心的建筑设计需预留可扩展模块,研究纲领中也明确写入致力于探索创伤修复的普遍性原则与特殊情境应用的结合。
当大部分核心条款讨论得差不多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灯火亮起。
顾凛合上手中的草案,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
他看向傅沉舟:“还有最后一点,是我个人要求添加的补充条款。”
傅沉舟和周叙白都看向他。
顾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傅沉舟脸上,声音清晰而缓慢:“在中心正式投入运营之前,在我们双方均以合作者而非其他关系身份参与此事期间,我们需要一份独立的,仅关乎你我二人的协议。”
傅沉舟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份协议不涉及财产,不界定情感关系性质,它只规定两点。”顾凛继续说道,“第一,在中心项目及相关必要接触之外,我们尊重彼此独立的私人生活空间与时间,非经明确同意,不互相侵扰,第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对方实施单方面的带有操控或报复性质的治疗或干预,违者,自动丧失在中心项目中的所有权益,并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送风声。
周叙白屏住了呼吸。
这条款直指他们过去所有痛苦的根源。
傅沉舟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迎视着顾凛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自我保护般的决绝。
良久,傅沉舟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我同意,并自愿接受同等约束。”
顾凛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略微放松。
“好,那这条会作为补充协议附件,周医生作证。”
周叙白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可以。”
“那么,”顾凛坐直身体,将面前的草案向前推了推,“如果没有其他原则性问题,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草案我会让法务根据今天的讨论修改生成正式版本,再请两位过目签字。”
傅沉舟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份护士的日志我复印了一份,我在想,是不是可以作为中心史料陈列的一部分?不展示具体内容,只作为一种象征。”
顾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
“可以,你决定。”
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缓和。
三人起身。
周叙白送他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前,顾凛忽然对傅沉舟说:“改造设计团队找了几家,资料发你邮箱了,抽空看看,下周可以一起去见见。”
傅沉舟点头。
“好。”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他们沉默的侧影,只有数字不断跳动。
“手,还疼得厉害吗?”
顾凛忽然问,眼睛看着跳动的数字。
“还好。”
傅沉舟答,目光也落在数字上。
“按时做康复。”
“嗯。”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
顾凛的司机和车等在不远处,傅沉舟的接送车也在另一个方向。
“走了。”顾凛说。
“嗯。”
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渐行渐远。
回到别墅,傅沉舟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了顾凛发来的几家设计团队的资料。
他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用左手笨拙地操作着鼠标开始一份份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