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惊慌,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的表情。
“顾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因为记忆复苏带来的痛苦而产生了被害妄想,或者对我产生了错误的移情和怀疑,我们可以……”
“够了!”顾凛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颤抖,“别再演了!傅沉舟!”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不再是“傅医生”。
“看着我!”顾凛向前一步,双手撑在胡桃木诊疗桌子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傅沉舟,“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接近我,治疗我,诱导我说出那些记忆,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要在我最信任你,最依赖你的时候把这一切撕开,让我再死一次?回答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赤红,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傅沉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然后,他缓缓的极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仿佛敲响了丧钟。
他脸上那种属于傅医生的温和,专业,悲悯,一点点褪去,像面具剥落,露出底下冰冷苍白的真实底色。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恐怖的语气反问:“顾凛,你妹妹,顾棠,她是怎么死的?”
顾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神中的痛苦更深。
“你还有脸问?”
“回答我。”傅沉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据你查到的,根据你回忆起来的,她是怎么死的?告诉我。”
顾凛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死于一场本可避免的医疗事故!死于你父亲傅云深刚愎自用,无视下级医生警告坚持使用高风险超大剂量镇静剂的错误决策!死于抢救混乱中可能的输血不当!死于你们医院无能而傲慢的谋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向傅沉舟也刺向他自己。
傅沉舟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顾凛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你查到了,你相信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平板电脑,“那里面的,就是证据?医嘱单?证人证词?或许,还有我父亲签字同意的文件?”
顾凛死死盯着他,不答。
“那么,顾凛,”傅沉舟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顾凛更近,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窄窄的胡桃木诊疗桌,“在你看来,我父亲,傅云深,是一个为了推动所谓新技术,或者为了维护医院和他自己权威,就可以无视一个七岁孩子生命风险的恶魔医生,对吗?”
“难道不是吗?!”顾凛低吼。
“如果他是,”傅沉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么,一个失去了女儿认定了医生草菅人命的父亲,会怎么做?”
顾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会愤怒,会痛苦,会要求彻查,会诉诸法律,会要求正义。”傅沉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你的父亲,顾振雄,他做了什么?”
他微微俯身,逼近顾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利用权势,压下所有调查,销毁关键证据,逼迫知情人封口甚至离职,用商业手段将仁心医院吞并,让它彻底改姓顾!最后……”他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他把我父亲逼上了顶楼,让他意外坠亡,用一条人命掩盖另一条人命的真相,用更深的罪去埋葬他认为的罪。”
“你胡说!”顾凛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我父亲,他只是,他只是太痛苦了!是你们医院害死了棠棠!”
“痛苦,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傅沉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压了十五年的愤懑和冰冷,“痛苦,就可以践踏法律,操纵生死,让另一个家庭也支离破碎吗?顾凛,你看清楚!你妹妹的死,或许是一场悲剧,一场可能涉及医疗过失的悲剧!但你父亲做的事,是犯罪!是赤裸裸的披着丧亲之痛外衣的谋杀和掩盖!”
他指着顾凛,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而你!你享受着顾家吞并医院带来的财富和地位,活在你父亲用罪恶构建的堡垒里!现在,你拿着这些可能证明我父亲有错的证据,站在我这个仇人之子面前,质问我是不是在报复!”
傅沉舟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笑,那笑声在寂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凛,你问我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在复仇?”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他苍白的脸颊,像泪,又不像。
“我告诉你,是!”
他斩钉截铁,再无丝毫掩饰。
“我从知道你是顾振雄儿子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想方设法的接近你,治疗你,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让你想起一切,痛苦的一切,然后清清楚楚地让你看到你妹妹的死,你父亲的罪,还有你身上流淌的原罪!我要你和我一样,活在这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里!活在这父辈留下的沾满血的废墟上!这就是我的治疗!顾凛!满意了吗?”
窗外的暴雨,仿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雷声轰鸣,闪电刺目。
顾凛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仿佛失去了所有语言的能力。
他眼中翻腾的不再是单纯的恨,而是震惊,被背叛的剧痛信仰崩塌的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更绝望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怆。
他看着眼前这个撕下所有伪装的傅沉舟,这个他曾经依赖,信任,甚至隐约产生过特殊情感的医生,此刻却像一头被仇恨彻底吞噬的凶兽,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的美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沉舟也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番宣泄耗尽了力气,只剩下冰冷的空壳。
他知道,他亲手点燃了炸药,将自己和顾凛都炸得粉身碎骨。
他赢了,也输了。
他等到了这一刻,却也永远失去了某些东西。
诊室里,只剩下两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男人在狂风暴雨的背景下沉默地对峙。
像两座即将倾塌的互相憎恨又互相映照的墓碑。
而平板电脑的屏幕依然暗着。
里面的证据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因为最残酷的真相已经由他们亲口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