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击着车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进地底。
傅沉舟的车停在距离顾凛公寓楼不远的路边阴影里,像一头蛰伏在雨夜中的野兽。
他没有开灯,车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顾凛刚刚发来的信息,时间是一分钟前:
傅医生,现在方便吗?我在老地方,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关于我妹妹,也关于你父亲。
老地方,诊室,选择那里,显然不是偶然,那不仅是他们治疗关系开始的地方,也象征着傅沉舟一直以来的专业权威和安全掌控者身份,而现在,顾凛要在那里亲手打破这一切。
给他看东西,关于顾棠,也关于傅云深。
看来,周叙白的消息没错,顾凛确实拿到了关键证据,而且,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面对面摊牌。
傅沉舟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启动车子,掉头,朝着诊所的方向驶去。
雨夜的路况极差,视线模糊,但他开得很快,很稳,仿佛不是在奔赴一场可能摧毁一切的审判,而是去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仪式。
车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溅起高高的水花,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然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
他脑子里很空,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到了。
熟悉的办公楼在暴雨中矗立,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其中就包括他诊所所在的楼层。
傅沉舟停好车,没有打伞,直接冲进了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但他毫不在意,快步走进大楼,按下电梯。
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中自己湿漉漉,苍白而平静的脸。
他在心里最后一次温习阶段三的应对预案,尽管他知道,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任何话术都可能苍白无力。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站在那里面对。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尽头诊室的门缝下透出温暖明亮的光,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鲜明对比。
那光芒,此刻却像一张巨口,等待将他吞噬。
傅沉舟走到诊室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诊室里开着所有的灯,明亮得有些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雨夜的潮湿和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顾凛就站在诊疗椅旁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泼墨般的雨夜,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和冰冷。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是暗的。
听到开门声,顾凛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傅沉舟第一次在顾凛脸上看到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加掩饰的冰冷。
那不再是往日的疲惫,迷茫,痛苦,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锋利如刀的东西。
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来了。”
顾凛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声。
“嗯。”
傅沉舟反手关上门,将湿透的外套脱下搭在门口的衣架上,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无数次诊疗中最普通的一次。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椅后,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椅背与顾凛隔着那张象征他们关系的胡桃木诊疗桌子对视。
“雨很大。”
“是啊,很大。”
顾凛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头发和衬衫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冰冷。
“适合洗刷一些肮脏的东西。”
知道他话里有话,傅沉舟没接茬,只是平静地问:“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顾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的另一侧,将平板电脑放在了胡桃木诊疗桌子上,屏幕正对着傅沉舟。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傅沉舟脸上。
“傅医生,”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几个月,谢谢你,谢谢你治疗我,谢谢你引导我,谢谢你,让我一点一点,想起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那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傅沉舟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
“职责?”顾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讥讽,“真的是职责吗?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场为了复仇,而对我这个仇人之子进行的心理凌迟?”
终于,挑明了。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雨声都似乎远去。
傅沉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