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诊室里弥漫,只有窗外暴雨的喧嚣填补着两人之间那道骤然裂开深不见底的鸿沟。
片刻后,顾凛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内脏都要被绞碎般的生理性战栗。
良久,他才慢慢放下手,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被彻底摧毁后的荒芜的平静,那双曾经映着依赖,痛苦,探究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看向傅沉舟,声音嘶哑:“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些关心,那些引导,那些我们一起面对,都是你为了报复,设计好的剧本。”
傅沉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此刻的坦诚,是另一种残忍。
“大部分是。”
“大部分?”顾凛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哪一部分不是?是你说你父亲可能也痛苦的时候?还是你让我觉得我们同病相怜的时候?或者,是你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点该死的像是真的关心的时候!”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被愚弄的屈辱和更深的不解。
傅沉舟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剧本是假的,但有些反应即使是演员在特定的情境下也未必全是演技。”
他说得含糊,但这含糊本身比直接的否认或承认更具杀伤力。
顾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缝,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冰冷的疲惫。
“为什么?”顾凛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
要让我依赖你?要让我信任你?要让我对你产生那些不该有的混乱感觉?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像幽灵般飘荡在两人之间。
傅沉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泼洒的雨幕。
“直接告诉你?告诉你我是傅云深的儿子,来找你报仇?你会给我机会接近吗?你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让我接触你最深的伤口和记忆吗?”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方式,顾凛,你父亲当年对付我父亲的方式,又何尝光明正大?他用权势碾碎一切,连一个公开审判和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心理医生的手段对付了他的儿子,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顾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凉,“傅沉舟,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可能无辜,说我父亲罪大恶极,可你现在做的和你指控我父亲做的,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利用优势玩弄人心,达成毁灭的目的?你和你恨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傅沉舟一直试图回避的关于自身罪恶感的软肋。
他猛地转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不一样!我父亲没有故意害死你妹妹!就算他有错,那也是医疗范畴内的错!而你父亲是蓄意的谋杀和掩盖!我接近你是为了揭露真相,是为了让你也体会失去至亲被命运玩弄的痛苦!我不是为了夺走你什么,我只是要你看到顾家得到的一切都沾着傅家的血!”
“看到又如何!”顾凛也逼近一步,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看到了,我妹妹就能活过来吗?你父亲就能复活吗?除了让我们两个都更痛苦,让仇恨延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傅沉舟,你不过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变成了另一个顾振雄!一个更可悲的只敢对着下一代挥舞屠刀的复仇鬼!”
“你没有资格评判我!”傅沉舟低吼,被戳到痛处,“你享受着罪恶带来的果实,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我?如果你真的那么正义,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去揭露你父亲的罪行?为什么不去自首?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你的顾总,活在用我父亲的血铺就的荣华富贵里!”
“你以为我不想吗?!”顾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十五年的嘶吼和绝望,“我查!我拼命地查!我想知道棠棠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可每当我接近一点真相,我就更害怕!我怕知道棠棠真的死得毫无价值!我怕知道我父亲真的是个魔鬼!我更怕,怕我自己也流着那样肮脏的血,不配去要求什么正义!”
他喘着粗气,眼眶赤红,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滚落下来。
“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傅沉舟?这十五年,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过去有什么,只能靠拼命工作来麻痹自己!我拥有的越多,我就越空虚,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人生!现在,现在你把我摇醒了,让我看清了这一切,然后呢?你告诉我,然后我该怎么办!”
傅沉舟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中那坚硬如铁的恨意,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看到了顾凛的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甚至如此熟悉,就像照镜子一样,他在顾凛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被父辈阴影摧毁的自己。
但他不能心软,心软就意味着背叛父亲,背叛自己十五年的坚持。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声音冰冷:“该怎么办?那是你的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顾凛,你现在知道了,知道你妹妹的死可能与我父亲有关,更知道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凶手,带着这份认知,好好活下去吧,像你父亲希望的那样,继续做你的顾总,继续享受你们顾家的一切,只是,从今往后,每一个夜晚,每一次呼吸,你都会记得这一切,是建立在两条人命和无数被掩盖的真相之上。”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湿外套准备离开。
这场对峙,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需要逃离这里,逃离顾凛那崩溃而绝望的眼神。
“站住。”
顾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再激动,不再颤抖,只剩下一种冰冷令人心悸的平静。
傅沉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傅沉舟,”顾凛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傅沉舟心头一凛。
“你以为,你导演了这一切,揭露了真相,就可以全身而退,看着我一个人在地狱里挣扎?”顾凛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步步走近。
傅沉舟猛地转身。
顾凛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崩溃,没有了茫然,只剩下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恨意。
是的,恨意,清晰的纯粹的对准傅沉舟的恨意。
“你错了。”顾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拿起胡桃木诊疗桌上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解锁,然后,将屏幕转向傅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