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这两个字是她心头最深的荆棘,师父待她严苛又沉默,其他师兄师姐个个聪明伶俐,叫她毫无存在感和优越感,于是越发沉默。
如果不是小师兄,这个不知道愁为何物的少年,像一团不容抗拒的明亮火焰,不由分说的撞进她这个黑暗的角落,也许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会蹲在她打坐练功的青石旁,自说自话整整一个下午,只因为她无意间瞥了一眼他刚捉来的会叫的草编蟋蟀。
他会在她因为紧张,回答不清师父提问,在众人面前难堪的要哭出来时,忽然做个鬼脸,掏出不知道哪里来的半块芝麻糖,糖纸都揉皱了,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不急不急,先吃糖,舌头甜了,话就顺了。”
莫名其妙的歪理,盛昭雪信了。
那时候,他站在瀑布旁,身后是万丈白练,笑容比碎钻般的水花更亮眼:“宝儿,信我!在这里,你说什么都没关系,只有瀑布能听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夸张的做出‘什么都听不见’的表情。
盛昭雪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涌入胸腔,她一步步挪过去,脚下的石头湿滑冰冷,终于站在他身边,震耳欲聋的水声几乎要淹没心跳。
“来!跟我学!”
小师兄双手拢在嘴边,对着瀑布全力大喊,脖颈都绷出了清晰的线条:“我——是——天——下——第——一——帅!”
喊完,他畅快的大笑,转头看她,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眼角下那颗小痣在氤氲水汽里,像一颗碎钻:该你了“宝儿!随便喊!喊‘小师兄是大笨蛋’也行!”
盛昭雪张了张嘴,巨大的水声包裹着她,仿佛真的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她喉咙紧了紧,试了几次,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小师兄没有嘲笑,只用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她,耐心的等待,仿佛等她开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盛昭雪心便定了,闭上眼,摒弃所有旁观的想象,只感受脚下巨石的震动,耳边雷鸣般的水吼,还有身边少年蓬勃的热力。
她猛的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奔流不息的水墙,喊出了人生中第一句完整,清晰,不顾一切的话:
“我——想——要——永——远——不——结——巴——!”
声音冲破喉咙的瞬间,带着生涩的撕裂感,但确确实实,响亮的融入了瀑布的轰鸣。
她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声叫喊犹在耳边,又在天边。
……
“你醒了。”
净言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悬在上方,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见她睁眼,悄悄的退走了。
盛昭雪抬手按住左胸,那颗心跳动的过于剧烈,叫她太阳穴鼓胀的疼,头脑晕眩,胃里阵阵作呕,刺激的眼眶也微红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期望自己还在三途间,期望走出来只是一场梦境,她便能问一问小师兄:你怎么了?或者抱一抱他,像他曾经对待她那样,告诉他:不要怕。
但周围明亮的光线和散落一地的东西,乃至于净言,都在提醒她,她已经离开三途间了。
“净言……”她缓慢起身,摇了摇仍旧发昏的脑子,一开口,喉咙像是又回到了那天瀑布下的那种撕裂感,火烧火燎的:“活人能进入三途间吗?”
净言不知道哪里弄来了个蒲团,正端坐在上面,听了这话难得的沉吟了一会:“一般不能。”
盛昭雪闻言知雅意,立刻追问:“那什么情况下可以?”
一切存在于三途间内的活物都是虚幻的,因为他们没有实体,如盛昭雪李望舒一样,进去的是魂魄。
但她最后那眼看的清楚,露出小半张脸的祈灵知,分明是凝实的实体,魂魄是不可能那样的。
还有那脸上的微红色……盛昭雪心脏又抽痛起来,那伤疤一样可怖的红色,紧紧扒着少年那自称‘天下第一帅’的白皙光滑的脸颊,像不知餍足贪婪吸血的大虫子。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他变成了那副模样!
她无法想象,爱美的少年被毁去了容貌,甚至还失去了记忆,是什么样的心情。
光是想,就觉得无法呼吸。
净言着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憋住了,只回答道:“极端情况下,人类有几率唤醒三途间,从而进入。”
三途间并不是只存在于人间某一处的,也并非从特定的地方才能进入,它无处不在,但又与人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是远近的那个距离,而是空间上的距离。
可以理解为,三途间是脱离人间的另一个空间里的世界。
“什么极端情况?”阳春三月,盛昭雪莫名发抖起来,她似乎预感到了净言接下来的话。
果然,净言语调毫无起伏,说着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当那人面临无法承受的绝望,痛苦,打击,濒死……等绝境时,心念可能引起三途间震动,导致两界短暂的融合,从而肉身进入。”
盛昭雪不愿相信:“没有另一种可能吗?”
净言也不骗她:“我只知道这一种,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还有别的。”
净言在白马寺修行,渊博的不止是佛经。
盛昭雪默默无语半晌,问起李望舒,得知他在隔壁房间休息,便计算起残魂肉身所在的地点,竟然就在距离这里两三个街区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