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颗小痣后,盛昭雪的眼泪决堤而下,随着一阵强烈的白光,她的身子被人捞在怀里,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她又做梦了,她许久都不做梦了。
那还是同门师兄师姐们没离开的日子,大家还在一起的日子,记忆久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小师兄祈灵知,比老七盛昭雪早进师门一年,盛昭雪来了以后,最欢喜的就是他,因为他终于不是年纪最小的了。
她一出生就被判定满身罪孽,在母亲怀里待了没多久,刚刚会蹒跚走路的时候,就被师父接走了。
然后就是在师父的怀抱里生活,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开始被灌输各种捉妖的常识,笨拙的挥动手中的符纸,日复一日如此,从没感受过人间滋味。
再大一些的时候,师父确定她的经脉可以承受镇妖功法的冲刷时,便开始日日夜夜的打坐练功,她只知道要这样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她耳边听着师父灌输的道理,眼睛看着天上那遥远寒凉的明月,身体里还残留着白日练功时强行拓宽经脉的疼痛,只觉得,师父的话和那月亮一样遥远和缥缈,叫人心生焦躁,踩不到实地。
再大一些,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她终于被师父带回了师门,见到了其他六个人,六个和她练着同样功法的人。
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不是师门唯一的弟子。
被师父带领着,刚绕过那层叠花儿朵儿环绕的拱门,一道比她高些的白色身影闯进了眼中:“哪呢哪呢?小师妹在哪呢?”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披着春日阳光的温暖,她就这样跌入了那人的怀抱里,不知所措。
“师妹好可爱,以后师兄就叫你宝儿吧!”第一次见面,她就被擅自篡改了名字。
十几年的时光,占据了人生的一小半日子,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步履匆忙,谁也没有和她多说几句话,唯一停留的就是师父。
“我是小师兄哦,快叫声师兄听听!”她第一次被人揉头顶,窘的红了脸。
白衣少年年纪也不大,可能和她差不多,但他一点也不阴郁,眉梢眼角都透着意气风发,说话密的像连珠炮,叫人晕头转向的找不着北。不像她,因为没什么人说她说话,和人多交流一句都结巴。
“宝儿!宝儿!看师兄抓到什么了!”清泉般的声音穿透竹林,少年嗓音嘹亮,鸟雀也退避三分。
师门在一座山谷里,因为灵气充沛,一年四季花草疯长,将山谷填的满满当当,引来无数的蝴蝶和蜻蜓。一条清澈的浅溪蜿蜒着贯穿山谷,在夏日暖阳下,闪着稀碎明亮的光,碎银似的,晃花人眼。
那个桐树下站着的少年,却把这无尽的夏日都压了下去。
他是师门大家公认的“玉人儿”,鲜活灵动的昳丽,睫毛微翘,能盛住碎金,一双桃花似的眼睛天生含笑,偏偏左眼尾有一颗极淡的小痣,笑时会跟着微微上扬,平添三分狡黠。
那时候盛昭雪来了挺久了,依然害怕人多,只肯躲在房间里默默练功。
直到有一天,被小师兄发现了一双藏在窗棂下偷偷朝外面的大家张望的眼睛。
她的日子再也没回到过去那样了。
祈灵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片宽大的桐树叶,叶心托着一只通体碧蓝,翅脉流金的罕见灵蝶,他献宝似的举到正在晨练的盛昭雪面前,眼睛倒映着初升的太阳:“嘘……轻点,赤蝶翅膀上的金粉能入药,抹在外伤留下的疤痕上一点痕迹都不留,小师兄多抓点赤蝶,这样宝儿身上的疤痕都能消失了。”
当时说话尚且还不顺溜的盛昭雪一愣,下意识摸了摸不算轻薄的夏衣,不知他何时发现的。
长久的风餐露宿,加上与邪祟打交道的生活,如何能同大家闺秀们一般,养出一身肤如凝脂的雪肤来。
尤其刚开始那几年,学会的术法有限,常常在打斗中出岔子,她的身体上,四肢上,就连手腕处,都有着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伤疤,十多岁的女孩子,不以为那是荣耀的象征,只觉耻辱和难堪。
所以无论春夏,她从未穿过轻薄纱衣,永远用厚厚的料子去遮盖那些丑陋的伤疤。
“你怎么知道?”她少有的表达自己的疑惑。
小师兄神秘一笑,不解释,只道:“宝儿是小美人,万不可落下伤疤。”
她轻轻摩挲自己的脸颊,迷茫,美吗?
盛昭雪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展露伤疤,是那年秋天,天高气爽,小师兄捧着一瓶调制好的伤药来找她,那伤药极其耀眼,里面添加了小师兄用一整个夏天收集来的赤蝶金粉,好似将他眼中的碎金揉碎撒了进去。
那是个漫长的秋冬,第二年山谷的花再次怒放的时候,她得到了小师兄送的鹅黄色纱裙,叠织六层的裙摆比天上的云还要轻,还要柔,外层纱随风拂开,内层渐次透出柔和的鹅黄光影。
裙摆绣满缠枝海棠和翻飞的海棠,蝴蝶翅膀薄如蝉翼的纹理栩栩如生,随着光线的变化,禅翼折射出虹彩般的微光,宛如活蝶停驻群间。
她久久驻足。
小师兄许是怕她局促,也穿着身新柳初抽芽般的鲜亮鹅黄色圆领缺胯袍,以略深的杏黄色丝线在肩背和袖肘处织出简洁的竹叶与飞鸟暗纹。
明明比她那身纱裙还要耀眼,却被那张大大的明亮笑脸尽数压了下去,眉眼间蓄满春光,高挑的马尾和一段靛蓝色发带纠缠不清,发尾随着走动俏皮的跳动,他臭不要脸的说:“宝儿,我们这样的美人就要美美的,羡慕死别人!”
嗯,对,小师兄一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帅。
那是她第一次穿这么明亮的裙子,得到了师门其他每个人的惊艳和赞赏,伴随了她一春和一夏。
还有她那连师父都没招的结巴,随着水汽氤氲升腾的无影无踪。
那是刚来的师门的时候,阳光艰难的穿透水雾,撒下晃动的光斑,十几岁的祈灵知就站在一片湿滑的巨石上,墨发高束,苍青色的劲装衬得他眉眼愈发鲜活如画,他正朝着被他强硬拉出来,还站在岸边不敢抬头的盛昭雪用力挥手,脸颊因兴奋和喊叫泛着红晕:
“宝儿!过来呀!来这里说话,谁也听不清你卡壳!”
盛昭雪:……
她低垂着头盯着脚下咆哮的深谭,又看看瀑布砸落激起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白沫,腿肚子发颤,紧攥袖口,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