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里面走去，盛昭雪眯眼看着那团漩涡，有说不清的力量从里面传出，每一次雷声大动，都像是示威般。
“那是什么？乌云？”李望舒突然出声。
盛昭雪侧头看去，发现他也盯着头顶，目光遥望尽头，赫然也是那团阴云。
“你能看见？”盛昭雪惊奇，一般人应该看不见才对。
李望舒低头回望她：“看的很清楚。”
两人对视，盛昭雪张了张嘴：“你的眼睛……”
“嗯？”李望舒抬头摸摸自己的眼睛，没感觉什么异样。
“它，它似乎，有两个瞳仁……”盛昭雪感觉他的眼睛更加漆黑，两个瞳仁互相重叠在一起，深邃的也像个漩涡，外面更大一圈，将里面那一个圈起。
重瞳。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盛昭雪猜到他能够看见那个漩涡，和这双眼睛有关系。
李望舒比她还意外，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一副根本不知道这种变化的表情。
“我去见大师，你呢？”李望舒也预感到自己眼睛的变化，很可能就是导致他看见那副画面的原因，他摸了摸袖袋里散落的手串，迫不及待想问清楚。
盛昭雪要先去一趟藏宝阁寻个罗盘，便与他分开走了，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各种思绪纷扰间，一道清泉般的声音打断了她：“你来了。”
来人一身寻常灰色僧衣，利落干净，没有一丝褶皱，身材修长，脸色白净，乍一看五官平平淡淡，仔细看去才见精致，干净的眉眼，平静的神情，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惊扰到他。
“净言，几日不见，看起来瘦了些？”盛昭雪笑眯眯的打招呼，拍拍他的肩膀。
净言拂了拂被拍出的轻微褶皱，一言不发，默默转身。
盛昭雪耸耸肩，跟了上去。
“净言，咱们也算是共患难的朋友了，你不热情就算了，怎地如此冷漠？”
少女叽叽喳喳。
“净言，再这么修炼下去，你要变成哑巴了！”
少女锲而不舍。
“净言，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净言终于没回避最后这句问话，道了声阿弥陀佛，指着不远处一个扫地小沙弥：“看那里。”
小沙弥是个八九岁圆脸小和尚，提着个比他还要高的扫帚，认真的扫地。
扫的不是落叶，不是杂草，而是一堆堆黑色的尸体，蚂蚁的，虫子的。
一只老鼠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也不怕人，疯了一样，在空落的小路上飞速的转圈，终于将自己累竭，四脚朝天死去。
小沙弥平静的给老鼠收尸。
连白马寺都出现了这种异常？
盛昭雪没急着问，净言也没急着解释，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叫做物阁的建筑前，这建筑是用漆黑色的巨石搭建而成，是一种特殊的石头，可以阻隔阴气邪气的侵蚀，保护里面的物品。
净言道了声：“开门。”
足有三四个人高的巨门被缓缓开启，露出一道身影。
这千斤重的大门竟是被推开的，推门的人个头不低，但是瘦的只剩一条，长度到脖子的短发凌乱的像从来没梳理过，脸色是常年见不到阳光的惨白色，微低着头，只能看见削瘦的下巴。
他对着两人，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盛昭雪回礼，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喏，寂食，特意给你带的。”
一股肉香味散发出来。
净言八风不动的脸色难得的一沉，还没说话，盛昭雪把烧鸡往寂食怀里一塞，抢先说道：“他又不是和尚，不用遵守那些清规戒律。也没让他在寺里吃肉，咱俩不是要进去挑东西吗？让他到寺外吃完再进来，也不算犯规。”
净言不理会盛昭雪的纠缠，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眸看着寂食：“你是要吃，还是要留下。”
这话里意思明显，吃了烧鸡就不能再留在寺里。
寂食动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香甜味道，无言将烧鸡递给盛昭雪。
盛昭雪对净言怒目而视：“你个大和尚，还会威胁人呢，可真是小瞧你了！”
净言一言不发，朝着里面走去。
盛昭雪又愤愤接过烧鸡：“你呀你，胆子忒小，白长那么大力气。”
寂食一言不发。
寂食是很多年前被住持大师带回寺里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直窝在山上，也不知道窝了多少个春秋，他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唯一的爱好就是吃鸡。
曾因为饥饿下山到农户家里去偷鸡吃，不会烤熟，生吃，后来被抓到，被打的遍体鳞伤，明明力气很大，傻傻的不知道反击，被赶回了山上，再也不敢下山。
住持大师发现他的时候，正是寒冬，是盛安城最冷的一个冬天，寂食只着一件破旧的单衣，很久没吃到食物了，缩在雪地里发抖，眼看着就要冻死饿死了，住持便将他带回寺里，后来发现他力大无穷，将他安置在物阁，负责看守大门，提供一日三餐，也算是有了个栖身之地。
盛昭雪上次过来听说他的故事后，难过的差点大哭一场，一直忘不了，心心念念着下次再见他，一定要给他带最爱吃的烧鸡。
结果，都是因为可恶的净言，烧鸡也吃不成了，盛昭雪瞪着他的背影，愤愤跺脚。
什么百年难遇的感悟者，什么被早早的定为下一任住持的天选之人，也不知道他都悟了些什么东西，出家人的慈悲为怀，悲天悯人在他身上是一点都看不见，守着那些个大道理有什么用！
她边走边生闷气，没看见净言突然停下脚步，差点撞上去。
“挑选吧。”净言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淡淡的瞧她一眼，走到一边闭眼打坐了。
盛昭雪将换来的银子往净言怀里一扔，做了个鬼脸，才在一排排物品里挑了起来。
这里的物品都可称为法器，是用来斩妖除魔的，比如跟踪妖气的罗盘，比如束缚邪物的愿力线，清洗伤口的功德水等等……
这些东西都在佛前供奉开光，日夜熏染浸润之下，具备了让妖邪害怕的力量。
她不能拥有金银之物，便将得来的钱财捐给白马寺，用在众生身上，自己则可以挑选一些降妖物件来用，算是变相的为自己积累功德。
但是每一次来挑选东西，不管捐赠多少银钱，只可以把她的小箱子装满为止，多了不可，所以她翻来倒去，尽量让箱子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落空，塞的满满的。
忙完之后，额头沁出了汗珠。
她满意的擦擦汗，余光瞧见净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盛昭雪有点心虚，难道他发现自己拿很多？
然后就发现净言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墙壁上。
盛昭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黑色巨石的墙壁上，渗出了不少水珠。
她走上前摸了摸：“连这里都被阴气侵蚀了？想来你也早就有所猜测了吧。”她看向净言，用目光询问他。
净言又没回答，朝着一处角落走去，那里挂着一副半人高的画。
画里背景和这间物阁里一模一样，不同之处，是里面有一个素服古典美人，蜷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臂弯，微微发抖。
“她怎么了？”
这幅画的神异，盛昭雪上次就见识到了，画里的美人除了不能说话，可以在画的空间里自由活动，可以睡觉，可以玩耍，什么都可以做。
上次来的时候，美人很喜欢她，一直在和她互动，笑得很开心。
这次却躲的那么远。
“大妖现世，大劫将至。”净言终于开口了，话音像一只巨锤，在她的心中重重锤了一下。
连净言也这么说，那这事没跑了，盛昭雪刚明亮起来的心情又沉重了下去。
“这幅画自有其妙用，师父让我交给你。”净言是了空大师唯一的关门弟子。
“大师可知道是什么妖物？”
净言摇头：“师父在等你，随我走吧。”
盛昭雪将美人图卷起背在背上一起带走，两人来到了平日不对人开放的后殿。
吱嘎——
净言推开高大的殿门，声音沉甸甸的，开到一半，盛昭雪就迫不及待的一脚迈了进去，殿宇内一张简单的方桌，四只蒲团摆在桌子四周，左右两侧已经有人落座了。
左边是李望舒，正朝她看来，右边是一个身材瘦弱，满头白发白须的僧衣老人，从外表看不出当年大战邪修的风光模样，正是了空大师。
盛昭雪和净言双双行了一礼，捡了剩下的两个蒲团坐下。
“你师父去了北方？”一坐稳，了空大师先开口问了她一句。
大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认识师父？
到白马寺捐赠金银积累功德，并换取一些佛门中物品来使用这件事，是盛昭雪自己的主意，也未曾与大师说过师父的事。
现在他竟然问起，还知道他去了北方。
盛昭雪压下疑惑，点头：“师父离开前，是这样同我说的，从他给我的书信来看，目前在很接近北境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了空大师眼皮似是抖了抖，捻佛珠的速度也加快了。
半晌，了空才再次开口：“有大妖现世，穷凶极恶，你们需做好准备。”
他说着这话，目光却是将三个人都看了一遍。
盛昭雪自己和净言还好说，李望舒又不是捉妖师，也不是道士，需要做好什么准备？
可惜大师没解释她的疑问，也没有说更多的，只是拿起了面前摆着的手串，缓慢的一个个串了起来，盛昭雪认出那是李望舒的。
三人一言不发，静静看着。
串到一半时，了空大师又抬眼看盛昭雪：“净言时机未到，随你同去。”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是以盛昭雪的了解，她猜这个时机，是指净言接替了空大师的住持位置，成为新一任住持的时机，大师说没到，盛昭雪也不敢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去看净言，只怕当事人不愿意。
净言琉璃眸光果然看向了空，那双一向无悲无喜的眼里头一次有了疑惑。
他是天之骄子，作为世人尊崇的了空大师的唯一弟子，号称百年不出一个的灵性悟性最强者，几乎已经确定了是下一任住持接任者，没人能与他竞争。
白马寺信徒遍布大盛，从这方面来说，他的尊贵和地位可比肩皇子，自然是不明白，自己为何时间未到，为何还需要入尘世。
大师也没有向他解释，淡淡看了他一眼，将串好的手串递给李望舒：“无需再戴，他们需要你的能力。”
说完，就把三人打发出去了。
大师寥寥几句话，给盛昭雪造成了无数疑问，心里痒的不行。
等远离了殿宇，她急不可耐的问了出来：“这手串到底是干什么的？戴了有什么效果？你有什么特殊能力吗？难道是眼睛？”
盛昭雪一串连珠炮将自己的疑问吐出，李望舒思索着两人到来之前大师和他说的话，也是心中纷乱，听了她的问话，压下心中思索，道：“这手串是因为我儿时常做噩梦，大师送了我手串，说是戴了之后，邪祟不可近身，没想到真有效果。”
盛昭雪接着他的话又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你小时候常被邪祟纠缠，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但是侯府一事之前，他从不相信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去想过去问过，刚才倒是问了大师，大师只承认了这一切与他的眼睛有关系，那手串材质特殊，可以压制他的眼睛看见那些东西。
当他问起重瞳来源时，大师只叹了口气，并未言语。
原是如此，盛昭雪了悟的摸着下巴，道：“我知道了，你的眼睛特殊，和正常人类不一样，能够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你小时候那些噩梦未必是噩梦，很可能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李望舒也想到了。
他的问题就此结束，接下来就是净言，盛昭雪道：“虽然不知道大师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就要听我的话，我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盛安城，查看别处一个妖物的封印，你随我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