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典当首饰的地方，是一家叫做金银行的典当行，名字很直白。

现在是午时刚过，办事的人们一般都一大早赶着店铺开门去办事，盛昭雪此时来，倒是免去了等待的时间，金银行里人不多。

她来到门口的时候就绷起脸，微抬下巴，进去后一把将银袋子摔在木质柜台上，把柜台后低头看账本的人吓得一激灵。

那人身材肥胖，一身绸缎衣裳没有弹性，将肥肉微微勒出，听到声音抬头，嘴唇上沾着点未干的墨水。

“你就是金掌柜？认识赵青华吗？”赵青华就是赵嬷嬷的名字，出门前，赵嬷嬷给她描述了掌柜的模样，盛昭雪一下就对上了。

名字一出，金掌柜脸上的肥肉就是一抖，目光飘移一瞬。

盛昭雪立刻发现了，提高音量：“你这生意也不小，竟然连熟人都坑骗，是不是想吃官司！”

金掌柜见是个白衣小姑娘，清秀可爱，年纪不大，想着肯定没什么正事，结果一开口，叫他猝不及防之下漏了表情。

少女的嗓音特别清脆响亮，一下子吸引了店里其他客人的目光，纷纷来看。也吸引了门外正好路过的人。

“哎呦，祖宗，快小点声，我补，我补还不行吗！”掌柜的爱财，但典当行最忌讳这种事，若传扬出去，他的店就别干了，孰轻孰重，他还是很清楚的，因此多一句话都不纠缠。

他很是悻悻，本以为能捞一笔，结果还得吐出去，到手的银子飞了最难受。

盛昭雪满意的掂了掂沉重了不少的钱袋子，一手拎起自己的白色小箱子，踏出门去，一眼瞧见了站在门外的人。

那人同样一身白衣，绣着不起眼的暗纹，质地良好，简洁利落，身形在来往人群里格外出众，挺拔舒展，忽而来了一阵风，卷来不知名处的粉白小花，洋洋洒洒的落在他的肩上，发丝上。

他的衣角被风卷起，又悠悠落下，干净熨帖。

“李望舒！”盛昭雪一脚跨出门，意外的喊了一声。

李望舒也看去，盛昭雪今日也穿着一身白衣，但不是安王妃般的麻衣，而是月白色细绫交领齐胸长裙，裙褶细密顺垂，外罩一件雪影纱对襟广袖短衫，泛起涟漪般的柔光。

她跨步走出典当行，腰间浅柳黄色丝绦在侧面系成的蝴蝶结随着走动而晃动，似是要化为真正的蝴蝶，随风而去。

因为意外发现熟人，笑了起来，却月眉弯弯垂下，日光下的肌肤透着自然的健康盈润。

“你也在这里？”盛昭雪惊奇道。

日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叫人心情都变好了，李望舒不由自主的也笑了笑：“有点事要去白马寺，路过这里顺便吃点饭，你吃了吗？”

“还真巧，我也要去白马寺，一起吧。”盛昭雪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给他看：“瞧，这一趟可赚了不少，都是买命钱呢。”

神情里不含半分阴暗，眉目间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上次见她提起这件事还没这么开心呢，看来今天心情真不错，李望舒适时夸赞：“你很厉害，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盛昭雪嘿嘿笑了起来。

两人又来到了那座酒楼，父亲事件盛昭雪还不舒服呢，这次选了二楼单独的小房间，两人在临窗的桌子旁相对而坐。

点菜的时候，盛昭雪见菜单上有烧鸡，叫做好一只包好，等走的时候拿，李望舒也没问她要给谁。

等菜的间隙，李望舒告诉她一件事：“我刚从宫里出来，关于地方上妖邪肆虐一事，有了些说法。”

这个问题盛昭雪很关心，竖起耳朵聆听。

李望舒说，这件事皇帝是知道的，早就有人将相关情况呈报了上去，只是事关重大，不宜让普通百姓知道，就连官员甚至李望舒这种人都不清楚，免得引起动乱，

知道的，除了皇帝，就是负责调查的官员。

对，国内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不可能不派人去调查，而且派了不止一波人，这些年来，已经派出了很多人，但是，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再也没有回来，且连有用的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过。

匪夷所思。

皇帝也派人去寻找这些人，但是不能声张，不能大张旗鼓的搜索，所以前往的人数规模有限，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关于大盛建国以来无妖邪肆虐的说法从何而来？是真是假？若这种说法是假的，那这些人一去不返，说不定是被妖邪害死了。”盛昭雪问出自己的疑惑，师父从未提起有这种传言，捉妖多年的她也无法相信这说法。

邪祟害人不是两军对垒，不是人数多就有胜算，在妖术面前，再多的人，也会死的悄无声息。

李望舒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是……：“皇帝说的信誓旦旦，确定这种说法是真。”皇帝肯定了这种说法，但又不说清楚其原因，讳莫如深，李望舒就知道这个原因可能牵连甚广或者是皇室的核心秘密，连他也不能知道。

真是急人，说不定知道了那个不可说的原因，就能找到问题所在了，但就因为皇帝不肯说，导致现在一团迷雾。

李望舒为两人倒了杯酒，活跃气氛，笑道：“能喝吗？”

“别小看人了！”盛昭雪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吐了吐舌头，热辣辣的感觉蔓延上脸，又窜上头顶。

看她原本雪白的小脸染上了红晕，连耳尖都红了，李望舒就知道她说大话，夺走了她的酒杯：“上一份三清蜜。”

三清蜜是酒楼最近研究出来的清甜汁水，不含酒，平日在冰窖里盛放着，清凉舒爽很适合春夏，受闺秀们的喜欢而红了起来，李望舒也听说了。

很快，一个小二颤颤巍巍端着一杯三清蜜进来，是盛在一个透明的厚玻璃杯子里，玻璃外壁沁出点点水珠，杯子里的汁水黄粉蓝三种颜色，层次分明，还冒着寒气。

盛昭雪稀罕的摩挲着杯子，歪着头观察上面雕刻的花纹：“这是西洋来的叫玻璃的器皿吧，据说比铜镜还晶莹剔透，装着这三清蜜，真漂亮。”

李望舒抬手喊了在下面用餐的李固，叫他找老板买下十只玻璃杯，送去盛昭雪家中。

李固咂了咂舌：“主子，你可以想想属下之前的提议。”说着眼睛瞄了瞄盛昭雪，一溜烟跑了。

李望舒捞起的酒杯因为目标跑的太快而没有丢出去，悻悻的放下了。

盛昭雪震惊的看着李望舒，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说说，我不要的！”

“不贵的，快尝尝三清蜜吧。”李望舒捞起勺子，将三种颜色搅拌均匀：“听说是这么喝的。”

三种颜色搅拌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但更加梦幻了，随着快速搅动，像是一条斗转星移的银河。

盛昭雪浅浅喝了一口，睁大了眼睛，里面都是亮晶晶的光：“真好喝。”

“不要喝太多，很凉。”

“嗯。”

等李固回来，两人也吃的差不多了，准备一道出发去白马寺，往楼下走去，李望舒道：“我已经禀明圣上，要亲自前往地方调查这件事。”

这还真巧，盛昭雪也道：“我收到了师父信件，最近也要离开盛安城了。”

气氛一时安静。

走到一楼，从桌椅之间穿行而过，正好小二把一个里面由锡纸包裹，外面也包着厚厚油纸的烧鸡递给她，盛昭雪伸手去接，谁知道还没接到，突然旁边桌子被人大力拍了一掌，一个人影猛的站了起来，一把将烧鸡打飞，一只手拽住小二的衣领，几乎将人拎了起来。

那人指着自己桌子上的一道菜，愤而发问：“我第一次来京城，慕名来到你家，就给我吃这种带虫子的菜？”

烧鸡飞到半空，眼看着就要砸到一人头顶，李望舒速度和反应极快，脚尖一点，身子就跃了出去，将烧鸡捞回，避免了那人被砸破头的惨事。

盛昭雪本来恼怒的要质问，听了这人的话，把质问咽回了肚子里，目光在桌子的菜里一瞟，发现那盘青翠欲滴，造型精美的菜肴里，赫然趴着一只死不瞑目的黑色虫子，足有拇指大小。

胃里一阵翻腾，她伸手压了压，怒气顿消，这人也太倒霉了。

小二也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只虫子，眼里有惊慌失措和害怕，却没有震惊和疑惑。

酒楼老板很快就来了，看了一眼，也是愁眉苦脸的，却没有质疑，干脆利落的认错：“客人，这件事是我们醉贤楼看管不力的错，你的所有损失，我们都三倍赔偿，行吗？”

他说的诚恳，姿态放的很低，那客人本来怒发冲冠的模样，闻言松开了小二的衣领，想了想，道：“算了，就这样吧，希望你们好好整顿一下，再出现几次这种事，名气再大恐怕也要门可罗雀了。”

这人挺好脾气，接受了赔偿离去了，也没有大吵闹。

三倍赔偿虽不少，但对这样一间生意火热的酒楼来说，就是毛毛雨，无需在意，可线下事情已经解决，老板和伙计依然愁眉不展，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盛昭雪好奇了，问道：“掌柜的，这里可有什么隐情？”

她可注意着那伙计刚才神情不对，似乎料到了可能会出现这样的事，而且类似骗吃骗喝的事，各酒楼时有发生，有客人偷偷放进去脏东西然后诬陷酒楼做菜不干净，白吃一顿不说，还能拿到好处，这老板竟然一点都没怀疑过。

她就是随口一问，没指望一定得到答案，没想到老板看了眼李望舒，脸色发苦的倾诉起来。

虽然客人菜里吃出虫子是第一次发生，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是不可能出现在醉贤楼这种大酒楼的，他们对菜品十分严格，从选菜，做菜到上菜，每一道程序都有专人检查，确保色香味不变，卫生干净。

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

但今年，准确的说是这一两个月开始，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酒楼里每日都出现大量的蛇虫鼠蚁尸体？”听了老板的描述，盛昭雪皱眉反问。

这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