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言看了她一眼,还真没拒绝,对着了空大师所在的大殿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大步离开了。
盛昭雪偷偷弯起嘴角。
这个净言,也有这么听话的一天。
几人出了白马寺,正准备各自告辞离开,忽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架马车拦住了众人去路。
盛昭雪判断这马车是故意的,因为朱雀大街宽敞,可并行几辆马车,对方完全可以绕过去,却偏偏不偏不倚拦住了自己一方的马车。
她的猜测很快被证实了。
那辆马车停下后,后面跟着的两对人马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上前来,对着三人包抄起来,穿的衣服整齐划一,却不是官服,而且武器不是佩刀,人人都拎着一根粗壮的棍子,更像哪家府上的家丁。
被包围后,那辆豪华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身着华服的中年人被扶着走了下来。
见到这人,盛昭雪脸色不变,因为她根本不认识此人,净言表情仍旧淡淡的,琉璃眼眸目空一切,谁都没看,除了皇帝,盛安城没人敢跑到白马寺来拿了空大师的弟子。
只有李望舒,脸色变了变,看来是他认识的人。
盛昭雪判断这人是来找李望舒的,但也没担心,他一个安王嫡子,谁还敢怎么样不成?就是诧异这些人竟然敢包围了他,看起来来者不善。
没想到她很快被打脸了,中年人也认出了李望舒,脸上怒气一闪:“李大人好手段,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跑去向陛下告状,夺了我儿的官职。”
盛昭雪侧头看了眼李望舒,他听了这话,没什么表情,只道:“德不配位之人,留着何用。”
中年人明明愤怒,却很忌惮似的,硬生生忍住了,接着把怒气全都发在了盛昭雪身上,手对着她一指,怒喝:“给我拿下此人!”
盛昭雪:?
不是,难不成对付不了李望舒,就转而对付他身边的人吗?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规矩真是天下处处都有。
一群持棍的家丁向前走了一步,将包围圈缩小,棍子一端对着盛昭雪。
“大胆!”盛昭雪正要挥手打开那快要杵到她脸上的棍棒,不远处的拐角突然涌过来一群人,人人穿着官服,持刀,将家丁包围起来。
盛昭雪定睛一看,为首之人正是李固,这些人都穿着大理寺衙役的服饰。
包围者转眼间被包围,那些家丁也顾不得拿盛昭雪,全都一致对外,和大理寺的人对峙起来。
“李大人,你什么意思?要包庇这个害我儿的女子吗?”中年人对李望舒说着话,眼神却是看向盛昭雪的,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似的。
这么深的恨意,再结合他说的话,盛昭雪恍然大悟,原来这人就是在醉贤楼时那个叫郑添的父亲。
看来今日是兴师问罪来了,但盛昭雪不害怕,甚至还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怎么,发现你儿子的符咒无人可解了?”
她背着小手上前两步,悠哉悠哉的:“你可要想好了,你要是抓了我,可就没人能救你儿子了。”
要是人已经救回来了,这老头也不至于恨成这样,小师兄制作的东西,哪怕过了许久,还是叫人这么安心。
她可是很清楚这符咒的厉害,才冒着被小师兄发现下场凄惨的巨大风险,也要费尽心思偷了一些出来,还舍不得用,藏了这么多年,要不是那个郑添侮辱父亲,盛昭雪忍无可忍,可不会用在他身上,浪费。小师兄日后若知道自己得意之作被用在这种人身上,怕是要敲她脑壳。
要是郑侯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恐怕得吐血。
不过他只听了盛昭雪说出来的话,已经气的要吐血了,指着她的手指颤抖着:“你这恶毒女子,抓了你,用大刑,到时候有的你求饶的。”
盛昭雪赞同的点了点头,双臂环胸,露出一个很怕的表情:“哎呦,我好怕啊,这位大人原来是要对我用私刑,这就是有权势的好处吗?喂,快来人啊,大官要杀平民百姓了!!!”
盛昭雪突然双手做卷筒状,放在嘴边,对着人群外大喊。
大白天的,朱雀大街虽不是东西市那种热闹地方,但也也时不时有人路过,特别这里还是白马寺大门口,早就有人发现了这里的热闹,探头探脑的听八卦。
本来那些人还听不到什么,盛昭雪一通大喊,便激动的上前几步,指指点点。
有人认出了郑家的马车:“哎,这不是郑家的人吗?那个不会是郑侯吧?”
“谁要杀人?这位郑侯吗?”
“难不成大庭广众之下,这位权势之人要当街害人吗?”
流言蜚语,最是要命。
郑侯虽然不拿这些底层之人当回事,但却阻止不了谣言的传播,儿子被伤成那样,陛下不替他讨回公道就算了,还因为李望舒三言两语便卸了郑添的职位,还把他叫到宫里去好一通训斥,更可恨的还有对头的官员,迫不及待的火上浇油,跑到他面前来戳肺管子。
郑侯憋屈的要死,一腔怒火没处发泄,便带带人来找这个罪魁祸首。
没想到李望舒竟然还护着她,更没想到,这胆大包天的女子不仅不害怕,还正面和他硬刚。
李望舒勾起嘴角,差点笑出来,真是个机灵鬼,自己打不过,就要喊人来制造舆论。
“郑侯,这件事是郑添有错在先,大盛重孝道,郑添竟然在醉贤楼那种大庭广众之下侮辱别人的父亲,公然叫一个刑部官员如那些胡姬一般跳舞,做人子女的,如何能够容忍,你现在来抓人,就不怕陛下知道吗!”
看火候到了,李望舒突然提高音量说了一段话,解释前因后果,让周围百姓都能听见。
果然,围观的人听了这话,纷纷鄙夷:“这位郑小侯爷,说起来上任时间不短了,咱京城发生了什么刑案,就没怎么见他的人影,原来都忙着侮辱人家父亲去了。”
“哈哈哈,这话还真没错,还忙着斗鸡走狗,大街上骑马撞人呢,哪有时间查案。”
“有权势不得了哦。”
……
这些窃窃私语声像一个巴掌扇在郑侯脸上,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这种地方颠倒黑白是非拿人了。
可他的儿子,那是唯一的儿子啊,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
眼见郑侯不说话,李望舒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件事不宜闹得太僵,现在郑侯因为郑添投鼠忌器,若郑添真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李望舒俯下身,在盛昭雪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盛昭雪猝不及防,只感觉一股暖流打在耳朵上,酥酥麻麻的,她差点蹦起来。
忍着麻意听完,耳朵已经红彤彤的了,脸都热热的。
“就按李大人所说。”李望舒说了一番利害关系,盛昭雪觉得有道理,她正要离开盛安城,父母却还在这里,她也没打算结下死仇,一定要弄死郑添,不过是摆出个强硬姿态,叫对方知道她不是软柿子,若执意针对,大不了鱼死网破。
权势越大的人,越放不下。
“我可以帮郑添解除符咒。”
听到这句话,正不知如何是好的郑侯立刻抬眼看她。
“不过,你得答应我,要约束郑添,日后不准叫他再针对我家人,若有下次,我定要叫他尝尝更痛苦的滋味,你应该知道我是做什么的。”盛昭雪补充道。
郑侯亲身体会了她的诡异莫测,就是她不说,自己也不会再叫郑添去招惹她,当即答应:“就这么说定了。”
既然讲和,几人便随着郑侯前往郑府,去给郑添解除符咒。
看到郑添的模样,就知道郑侯如此恼怒的原因了,此时的郑添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整个人干瘦的不像样,脸颊凹陷进去,嘴唇干涸,双目紧闭,眼下深深地青黑眼圈暴露无遗。身上盖着一层薄薄寝被,遮挡住下半身。
再次看见这张脸,盛昭雪恨恨的在心里啐了一口,总算出了口恶气。
“盛小姐,开始吧。”郑侯迫不及待的开口,儿子得救在望,他对盛昭雪的称呼也变了,人也有礼貌了。
盛昭雪撇撇嘴,真希望这混蛋就这么被折磨下去算了。
哎。
再不情愿也没办法,她慢吞吞走上前,来到床边,粗鲁的一手抓起郑添的肩膀,一手抓起一只腿,将人上下翻了个个,背部朝上。
“你在干什么!”郑侯见郑添因她的动作,昏迷不醒的脸上浮上痛苦之色,激动的上前抓住盛昭雪手腕质问。
“不想救那算喽。”盛昭雪甩开他的手,无所谓的耸耸肩膀,后退两步。
郑侯反应过来这是在救治,难看的脸上扯出一个更难看的笑,勉强摆出个‘请’的动作:“不好意思,盛小姐,是我鲁莽了。”
盛昭雪‘啧’了一声,再次来到床前,手上结了个印,一道隐隐白光出现在指尖,快准狠的点上郑添腰部几个穴位,激的他的身体弹动一下,额头冒出大颗汗珠。
郑侯见了,没再阻止,别过脸去不忍看。
盛昭雪点在穴位上的手指没有放开,顺着某种奇异的路线,缓缓朝着郑添头的方向走去。
移动的速度很缓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挡一样,盛昭雪额头上都见了汗。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她的双手终于移动到了后脖颈处,脖子处没有衣服阻挡,能看见有几点黑黑圆圆的东西出现在她的手指下。
那东西像活着一样,左右扭动着试图冲破禁锢,却怎么都冲不出按着它们的手指的范围。
郑侯盯着那黑色东西,目光随之缓缓移动,一错不错。
突然,盛昭雪其中的一根手指微微颤抖一下,力道一轻,那根手指下面的东西立刻钻到空子,隐入皮肤不见了。
郑侯都看见了,轻呼一声。
盛昭雪却没去管那不见的黑点,继续控制着其他的黑点。
黑点缓缓移动到小脑处时,一动不动了。
盛昭雪轻吸一口气,手指一点一掐:“起!”
一声厉喝后,还闭着眼睛的郑添突然睁开了眼睛,脸上一黑,哇的吐出一大滩黑色东西,接着再次紧闭双眼陷入昏迷。
郑侯三两步冲上前查看,只见郑添脸上的黑色慢慢消退了,连眼下的青黑都淡了一些,恢复了少许红润。
“成了。”盛昭雪拍拍手,随意的退回到李望舒二人身边。
这就成了?郑侯想起刚才那一幕,问道:“这,我刚才看到一个黑点似乎……”
“哦,那个啊”盛昭雪不在意的解释:“符咒确实还没拔除干净,遗漏了一点,但我急着出城办事,等回来后再来拔一次吧。”
郑侯一股火‘腾’的窜了起来:“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会的”盛昭雪解释:“大部分已经拔除了,剩下的一点,只要不催动,就不会有问题,郑公子的身体很快就要恢复如初了。”
郑侯品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这是即将出城,害怕自己趁机会对她家人下手,若她回来时父母相安无事,她就会彻底拔除符咒,若父母出事了,那她自然会引爆郑添身体里埋下的那点祸患。
小小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多。
谁知道,盛昭雪接下来的话更加出乎他的意料:“我走之后,父母的安危就交给郑侯了,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他们无事,若是有事,我不会问缘由,您懂的。”
意思是,只要她父母出事,她不会问是谁干的,通通都要算在郑添头上。
郑侯险些吐出一口老血,黑着脸答应了。
这件事算是了结了,盛昭雪和李望舒告别,回家收拾了一个包袱,拎上白色小箱子,带着净言一起离开。
盛父还在刑部,据说刑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了,父亲很有希望坐上去。
这是盛母说的,在盛母面前,盛昭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替父亲高兴了一番。
得知自家女儿又要离家,盛母好一通哭诉,可师命难违,她不得不走,母亲给两人拿了些银子,嘱咐两人快去快回。
本想一路步行,但现在有了钱,便雇佣了一辆马车,速度快的话,两三日时间便到。
出城时,遥遥见到远处的天空出现一片漆黑的乌云,虽说是一片,但那一片大的看不见边界,黑压压的朝着盛安城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盛昭雪心道,这就是另一个征兆了,看来大妖出世的说法,真的不能再真了。
出城不多时,对面就来了一大队人马,全部是官服打扮,身披甲胄,队伍无边无尽,拱卫着中间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马车,马车上帘子将车里的人遮挡的严严实实,看不见身形样貌。
盛昭雪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判断这些人应该是边疆的将军将士们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