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上,锦云轩内室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暗色。
盛昭雪迷蒙的睁开眼,叫了一声:“宝琴?宝琴?”
半晌无人应答,她突然轻拍脑门:“嗨,昨晚事太多,我都糊涂了。”
她穿鞋下地,来到外间,那里正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丫鬟宝琴睡在小榻上,蜷着身子,睡得很沉。
盛昭雪看了一眼,没叫醒她,先走到妆台前,指尖抚过那张面具。
细腻的触感,精致的眉眼。她回忆起昨晚那双描眉的手,随即摇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自己动手洗漱后,再仔细将面具贴在脸上。
镜中映出江映月娇柔的容颜。
她一贯晚上行动,都是提前用迷烟把宝琴丫头迷晕睡死,分量正好够她睡一整晚,免得半夜起来,发现她不在屋子里。
而且这面具虽轻薄,毕竟还是个实物,她不愿意睡觉时还戴着,平日都是戴好后再叫醒宝琴丫头的。
昨天事太多,她一下子迷糊了,下意识叫人。
收拾妥当后,再次转身走到外间,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在宝琴鼻尖晃了晃。
宝琴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姨娘?我……我又睡过头了?”
大户人家规矩严格,没有丫鬟起床比主子还晚的。宝琴很疑惑,被调来伺候姨娘之前,她也不这样。自从来了锦云轩之后,夜夜睡饱觉,好在姨娘宽厚不计较。
明天可不能这样了,宝琴暗暗道。
“许是昨夜太累了。”盛昭雪神色如常:“快些收拾,我们去看看苏姨娘。”
宝琴连忙起身服侍盛昭雪更衣。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出了锦云轩,往凝香院去。
清晨的侯府静悄悄的,只有洒扫丫鬟细碎的脚步声。穿过月洞门时,花园里传来一阵嘈杂。
盛昭雪停下脚步望去。
花园东侧的空地上,一个粗布衣裳的婆子正领着五六个孩子往偏门走。那些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模样,个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神情。大多都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泥。
宝琴低声道:“大夫人又收养孤儿了。真难为了。”
侯夫人王令怡为了给侯爷祈福做慈善,经常收养流浪孩子,送到庄子上学习一技之长,将来留下干活,至少能有口饭吃。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了,早就传遍盛安城,被当做效仿的楷模。
盛昭雪点点头,目光在那群孩子中扫过。
走在最后的是个身形瘦小的男孩,七八岁模样,一直低着头,奇怪的是,那双鞋却如成人一般大,与他的身量并不太相符。
盛昭雪好奇心重,想看看那孩子什么模样,便一直打量他。
就在经过一株海棠时,男孩忽然抬了抬头。
盛昭雪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不像孩童该有的眼神,冷静、漠然,还奇异的夹杂着一些随意,和其他孩子的惊慌害怕截然不同。
他迅速扫视周围后又恢复了低眉顺目,面容也比同龄孩子成熟的多,虽然佝偻着背,步伐却稳健得很。
“宝琴,这些孩子都送到哪儿去?”盛昭雪状似随意地问。
“城西的庄子上,那儿有师傅教手艺。”宝琴答道,“夫人做这善事有两年多了,府里下人都夸她心善呢。”
盛昭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孩子消失在偏门外,心中隐约觉得别扭,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便按下疑虑,继续往凝香院去。
凝香院内,几个扫洒丫鬟聚在一起,围着什么东西议论,盛昭雪顺着缝隙看去,似乎是一种叫做绿萝的花,这种花生命力顽强,轻易不死,这一盆却枯萎的厉害。
进到屋内,没想到临安侯竟然也在。
三年自在悠闲的时光,将曾经征战沙场的锐利和铁血磨没了大半,只有那双粗糙的手仍旧是三年前的模样,还有仅剩的那只单眼,并无酒色侵蚀后的浑浊,仍旧犀利。另一只被射瞎的眼睛用黑色眼罩扣着,看不见模样。
苏凝儿半倚在矮榻上,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临安侯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侯爷,江姨娘来了。”丫鬟通报。
临安侯转过头,见是盛昭雪,脸上露出赞许:“你来了。昨夜多亏你警觉。”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盛昭雪福身,转向苏凝儿,“姐姐今日感觉如何?”
苏凝儿比以往热切多了:“好多了。昨夜喝了安胎药,睡了一觉就好多了。妹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但有需要,姐姐绝不推辞。”
她声音还有些沙哑,脖子上那道青紫掐痕被衣领半掩着,触目惊心。
临安侯轻轻扶着她的肚子,笑道:“有什么大事还需要你费尽心思报答的。”又问盛昭雪:“江氏,你昨夜救了凝儿和孩子,本侯要赏你。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一丝亮光在眼内一闪而过,盛昭雪违心道:“侯爷言重了,这是妾身的本分。”
“不必推辞。”临安侯摆摆手,语气竟透出几分真诚:“本侯子嗣凋零,府中妾室这么多,却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凝儿这个孩子马上就三个月了,对本侯很重要,你护住了他,便是侯府的大恩人。”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色。
“侯爷既如此说,妾身便厚颜讨赏了。”盛昭雪抬起头:“妾身想要侯爷前段时间买回来的那条大锦鲤。”
临安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原来是想吃鱼!那锦鲤虽难得,但比起凝儿腹中骨肉又算得了什么?你若要,尽管叫人捞去!”
苏凝儿也掩唇轻笑:“妹妹真是个妙人。”
盛昭雪笑着谢过。
临安侯又嘱咐几句,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向盛昭雪:“今夜月色应是不错,本侯晚些时候去你院中赏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盛昭雪听出了其中意味。她面上不动声色,福身应下:“妾身恭候侯爷。”
心中却暗骂:老登恩将仇报!
不过她答应替换江映月,可没打算把自己赔进去,自然有应对之法,因此并不慌张。
正说着,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丫鬟慌张跑进来,跪倒在地:“侯爷,不好了!张姨娘她……她上吊自杀了!”
屋内瞬间安静。
临安侯脸色沉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被张姨娘的贴身丫鬟花萃发现的,已经没气了。”丫鬟声音发抖,本来这事该花萃那丫鬟来报,奈何她现下已经哭成了泪人,只能自己来了。
谁不知道这种晦气事,一个不小心便会被连累。
“糊涂!”临安侯猛地拍桌:“她差点害了凝儿腹中骨肉,如今一死了之,倒便宜了她!”
盛昭雪垂下眼睫,这张青青昨夜刚发疯,今早竟然就自杀了。
临安侯烦躁的挥挥手:“既然是她自己寻死,也省得费心处置。叫人收拾了,直接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