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残,锦云轩内烛火轻摇,在窗纱上投下一道静默的人影。
盛昭雪掩好门,转身时见李望舒已在临窗的梨木桌旁坐下,正提着青瓷茶壶斟茶,水线落入杯中,声如碎玉。
他动作从容,仿佛此间真是他大理寺的廨房。
她将面具揭下,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烛光映着她未戴面具的脸。
肌肤白皙透亮,一双杏眼清澈漆黑,此刻却蒙着层凝重。
因着李望舒是大理寺卿,专管查案,她便将方才情形讲了一遍,请他一起研究。
“李大人可有什么想法,”她开门见山,声音压低,“张姨娘那模样,倒像是失魂症,奇怪的是,那簪子是如何落在苏凝儿房里的?”
若不是那根簪子,张青青也不会发疯,差点弄没了苏凝儿的孩子。
李望舒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要么是人为,有人容不得苏氏肚子里的孩子,要么,就是邪祟作怪,你刚才可察觉异常气息?”
李望舒生长在高门,对于后宅手段有所了解,临安侯的第一个孩子,若谁能生下来,立刻母凭子贵,身份水涨船高。
引来的白眼嫉妒只多不少。
盛昭雪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张青青形容古怪,但浑身并无半点邪祟作怪的痕迹。”
“不过”她想了想,蘸了杯中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勾画起来:“我这几日借着散步,将府中主要路径走了个遍。”
她指尖移动,水痕显现,“正门影壁后那尊太湖石,石形嶙峋如鬼爪,看似挡煞,实则可能是阵枢。东侧凝晖阁,在八卦中属震位,本该生机勃勃,如今却死气沉沉。西侧张姨娘所居的听雨轩,兑位主泽,本该平和……”
她没说完,但李望舒已明白她的意思,那里如今住着个疯妇。
“这三处若以特殊阵法勾连,”盛昭雪将三处水痕连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再以主院为阵眼,便能形成一个锁气之阵。此阵一成,府中气息声音不泄分毫,外界难以探查。”
李望舒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渍,神色渐沉:“也就是说,就算这府里发生天大的事,只要有此阵阻挡,外界丝毫也察觉不到?”
“正是,”她眉间忧虑:“而且恐怕不是单纯的妖邪作祟,这种阵法是人类研究出来的,布阵之人大概率是人类。”
这就更复杂了,妖邪易降,人心却更加诡谲难测。
布置阵法之人是害怕泄露什么?两人默默沉思片刻。
盛昭雪困顿地揉了揉眼睛:“我扮作新妾,行李不敢多带,怕被人察觉,常用的罗盘还损坏了,无法定位不对的气息。”
她叹了口气,“如今只能等那股邪气再次剧烈波动时,我能凭自身灵觉定位。但下一次波动,只怕就是再次行恶的时刻。”
李望舒眸光微闪:“这偌大的侯府,凭你一人顾及不到所有,我会借口多留几日,也帮你一起留意是否有不同寻常之处。”
“那就再好不过了。”盛昭雪轻轻舒了口气。
同一时刻,侯夫人院内,烛火通明。
王令怡屏退左右,只留姐姐王令晴在身旁。
门一关,王令晴一直强撑的端庄姿态瞬间崩塌,她瘫软在矮榻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他们……他们今日当着我面……”她抽噎着,语不成句:“让那贱人的儿子叫父亲……那孩子扑在他怀里,一声声‘爹爹’叫得甜腻……婆婆就坐在上首,笑着夸孩子伶俐,说这才是傅家的嫡长孙该有的模样……”
她抬起泪眼,眼中尽是血丝和绝望:“然后她转头看我,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占着窝不下蛋的瘟鸡,白吃傅家这么多年米粮……说我若再生不出,不如自己寻条白绫,全了傅王两家的脸面……”
王令怡跪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姐姐的背,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在烛光跳跃时,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我求母亲接我回去住几日……”王令晴抓住妹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母亲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真被休弃回家,王家丢不起这个人……她说,她说让我自己想想法子,拴住夫君的心,哪怕从身边丫鬟里挑个老实的,借腹生子……”
说到这里,她凄厉地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拴住他的心?妹妹,你可知他如今多久来我房里一次?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便是来了,也是和衣而卧,连碰都不碰我一下,他嫌我晦气,嫌我败了傅家的运道!”
王令怡任由她抓着,手背传来刺痛,她却似浑然不觉。
她看着姐姐涕泪纵横的脸,看着那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仿佛看到了水中的倒影,那是另一个自己。
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黑幽幽一片。
“姐姐放心。”她反握住王令晴冰凉的手,声音轻而坚定,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你不会被休弃。傅家不敢,王家也不会答应。”
王令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可我能怎么办?我这身子……这么多年都……”
“会有办法的。”王令怡打断她,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拍着她的背,她们姐妹俩一向是做妹妹的更成熟有主意:“我向你保证,那些欺辱你的人,都不会得逞。傅家的嫡长孙,只会从你肚子里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姐姐颤抖的肩膀,投向一旁桌子上那尊垂眸微笑的菩萨像。
菩萨慈悲,沉默不语。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将姐妹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
张青青被带回听雨轩时,神志已彻底混乱了。
她时而哭嚎,时而痴笑,双手在空中乱抓,口中反复念叨:“簪子……我的簪子……孩儿……井……”
贴身丫鬟花萃遣退了其他下人,独自扶她进了内室。
烛光下,张青青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娇媚模样。
“姨娘,您冷静些。”
花萃柔声劝着,从柜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褐色粉末融进温水里,递到她唇边,“喝点安神汤,睡一觉就好了。”
张青青迷迷糊糊地就着她的手喝了,果然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手里仍死死攥着那支从苏凝儿头上抢来的碧玉簪子,五指紧得骨节发白,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花萃试图将簪子取出来,可刚碰到,张青青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别抢——这是恶鬼的东西,别抢……”
“不抢,不抢。”花萃连忙安抚,心下却疑惑更甚。
她凑近烛光,就着张青青紧握的手,细细端详那支簪子。
很普通的碧玉簪,缠枝花样,玉质寻常,雕工也算不上精细。
侯府稍有体面的丫鬟,攒几个月月钱都会打一支差不多的。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簪尾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被什么利器不小心蹭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花萃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颤抖着手,从自己怀中摸出另一支碧玉簪子。那是支旧簪,她贴身戴了多年,簪尾同样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两支簪子并在一起,在烛光下对比——玉料、雕工、纹样,乃至那道划痕的位置和形状,都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