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眸色清正，“我真是捉妖师，不是妖怪。否则这满府的人，还能安然至今？”

月光流淌进来，照亮少女明澈不染尘埃的眼眸，和那因为跑跳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身上有种蓬勃的、鲜活的生气，与一切阴诡邪物格格不入。

虽然李望舒没见过妖邪什么样，但直觉定不是她这样，心中的疑虑，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大半。

“调查的怎么样？”李望舒姑且先相信她说的都是实话，问道。

同时他忍不住奇怪，多少年来盛安城从未有过妖邪出没的情况，也导致了此地佛门道门式微，道门几乎不见，佛门也就一个白马寺名气大，但其香火鼎盛可不是因为斩妖除魔。

如此世道，若平常人听到这种话，只会嘲笑一声骗子，这少女怎么会成为什么捉妖师，这称呼他听都没听说过，哪里有妖给她捉？

盛昭雪凝重的摇头:“奇怪的是，那股气息只盘旋了一段时间，等我进府后，反而消失了，”她恼恨的一拍桌面:“罗盘能察觉妖力低微的妖物散发出来的妖气，我的正好坏了，还没来得及补，可恶!”

又不甘心的补充：“不过只要它再次出现，我一定能找到来处!”

李望舒点了点头，问起别的事情：“你既然不是江映月，真正的江家小姐，现在何处？”

盛昭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和江映月差不多，肌肤瓷白，一双杏眼清澈灵动，此刻正微微弯起，带着点狡黠又无奈的笑意：“既然已经被你识破，告诉你也无妨。不过，”她眨眨眼，“你得先保证，听完之后不能立刻把我捆去大理寺。”

李望舒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

“江映月是个可怜人。”盛昭雪收敛了玩笑神色，声音轻了几分，“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姓陈，也是商贾之子。两人情投意合，两家原本也是默许的，只等年纪到了便结亲。”

她立在月色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可偏巧江家老爷带女儿赴宴时，被临安侯瞧见了。侯爷倒并非强取豪夺之人，若江家说明实情，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坏就坏在江老爷身上。”

盛昭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出几分鄙夷：“商贾出身，纵有家财万贯，在那些官老爷眼里依旧是末流。江老爷早就想为儿子谋个官身，苦无门路。侯爷这一眼，在他看来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女儿进了侯府，哪怕只是个妾，那也是攀上了权贵，日后儿子前程岂不一片光明？”

“所以他把江映月锁在闺房，任她哭求绝食也不为所动，只等吉日一到，接亲的上门，一旦抬进了侯府，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盛昭雪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那时正好在江家附近，察觉到侯府上空隐约有秽气萦绕，我想混进来瞧瞧。机缘巧合，撞见了那位陈公子在江家后门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冷茶，也不介意，抿了一口：“我瞧那陈公子情深义重，江小姐又宁死不从，便出了个主意——我替她嫁进来，他们连夜南下，先去江南避避风头，侯爷若是明理之人，事后知晓真相，多半不会穷追不舍；即便不肯罢休，天高地远，找起来也不易。”

至于江映月的家人，既然做了初一，就别怪别人做十五。

李望舒静静听完，修长的手指在身侧轻叩：“你倒是胆大包天。冒充官眷，擅入侯府，无论哪一条，都够你在狱中待上数年。”

“所以我这不是在努力将功折罪嘛。”盛昭雪笑嘻嘻的，全无惧色，“帮李大人查清侯府邪祟，保住这府内姬妾甚至侯爷的性命，这不也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李大人高抬贵手，就说江映月‘病故’或‘私逃’，让我也‘消失’，岂不两全其美？”

她说得轻巧，眼中却闪着认真的光。李望舒与她对视片刻，竟一时难以分辨这女子究竟是无知无畏，还是真的成竹在胸。

“你所谓的‘邪祟’，与府中那个疯魔的妾室，可有干系？”他移开目光，切入正题，将宴会上那个失心疯妾室的事说了出来。

盛昭雪正要答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和嘈杂的人声！

两人同时扭头去听，盛昭雪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蹿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李望舒则闪身至门侧，凝神细听。

“是花园方向！”盛昭雪低声道，“像是张青青的声音！就是你说的脑子有问题的那个。”

“我去看看。”她说着就要推门。

“慢着。”李望舒拦住她，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寝衣和未戴面具的脸，“你就这样出去？”

盛昭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冲回妆台前，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只修补了一半的面具往脸上贴。

李望舒看她笨拙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笔：“转过去。”

盛昭雪怔怔转身。李望舒俯身，就着昏黄的烛光，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面具上快速勾勒，描绘出鼻唇的模样。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呼吸拂过她额际碎发，身上传出一股似梅非梅的冷香。

不过几息功夫，他退开一步：“好了。”

盛昭雪摸到另一面铜镜，对镜一看，戴了一天有些褪色的五官异常清晰，虽因面具本身破损仍有些许不自然，但远看比她自己画的好多了。她忍不住赞道：“李大人手艺真不错。”

李望舒没接话，只道：“快去看看吧。”

花园里已乱作一团。

几个婆子丫鬟围成一圈，却无人敢上前。

圈中，披头散发的妾室张青青正死死掐着另一个妾室苏凝儿的脖子，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抓苏凝儿发间一支碧玉簪子，口中发出凄厉的哭嚎：“还给我！把我的孩儿还给我！你这恶鬼……你抢了他的命，还戴着恶鬼的东西！”

苏凝儿怀有身孕，本就体弱，此刻被掐得脸色紫涨，双手徒劳地掰着张青青的手指，眼中满是惊恐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