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华似练,潺潺流过临安侯府“锦云轩”精巧的窗棂。
内室妆台前,一道纤细娇媚的身影正对镜拆卸簪环。
金钗玉簪逐一取下,落在花鸟纹妆奁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指尖拨弄着珠翠,嘴里哼着一支婉转小调,调子软糯糯的,带着点江南水乡的嗲,又隐约掺着些坊间才有的风流韵致。
她身后不远处,那张繁复华丽的彩绘贴金拔步床投下浓重的阴影。
阴影深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月牙白的衣料偶尔流转过一丝极淡的、清冷的光。
李望舒背贴着冰凉墙壁,剑眉微蹙。
临安侯内眷的闺房,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沦落到如此鬼祟藏匿的境地,传出去简直斯文扫地。
若非侯夫人王令怡言辞恳切,状似确有难言之隐,他断不会应下这桩于理不合的差事。
更磨人的是前头那女子。
不过是对镜卸妆,竟能消磨近一个时辰。那不成调的小曲哼了一遍又一遍,听得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商贾之女,家资丰厚,何至于对寻常首饰痴迷若此?又何来这般……不甚端庄的作派?
他心中疑窦渐生,想起白日里侯夫人王令怡的话,暂时按捺,静静等候。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耐心几近告罄时,妆台前的动静终于停了。
李望舒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凝神望去。
却见那女子并未就寝,反而对着铜镜左右顾盼。
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与她娇柔外表不甚相符的恣意。
随即,她竟以广袖掩面,不过瞬息,袖摆落下——
一张薄如蝉翼、眉眼精致的‘脸皮’轻飘飘地自她掌心滑落妆台。
李望舒瞳孔骤缩,搭在剑柄上的手瞬间收紧。
侯夫人所言……竟是真的?
这件事还要从多日前临安侯纳妾说起。
临安侯上官幼安武将出身,早年间常驻北境边关,时时要应对北方凛冬雪原的蛮夷来犯。
蛮夷狠恶且势大,仗着人多势众,连续多次将早已破败不堪的边城要塞攻破,进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百姓哭天抢地,活不下去。
因着凶险非常,临安侯将明媒正娶的夫人放在京城安置,不敢带在身边。
但身边难免需要人照顾,也陆续纳了两个妾室,谁知那蛮夷,早就恨上了临安侯这个杀害他们许多人的“罪魁祸首”。
临安侯抓不到,还奈何不了两个女人?
这两个妾室死的凄惨,临安侯见了,心中十分后悔不忍,从此身边再也没留过女子。
后来圣上想着边关百姓一直水深火热,也不是那么回事,便派了文武双全的二皇子李景琛,前往边关,设计督造出坚固的城池要塞来,以抵御蛮夷。
蛮夷哪里肯老实看着,不时的添乱作恶,好在二皇子足智多谋,硬生生在蛮夷的攻击下,造出了坚城要塞来,甚至一次追敌深入,差点打到了蛮夷的大本营去。
如此,北境总算少了许多战乱。
可谁知道,在那之后不久的庆功宴会当晚,蛮夷不惜族人性命,发动所有城内潜伏的暗探,攻击二皇子住处,试图让其人头落地。
二皇子住处自然是护卫众多,平日铁桶一样,哪有那么容易拿下。
但暗探自知再回不去,抱着最后一次报效族人的死志,疯魔般一往无前。
最后二皇子无事,可苦了前线指挥的临安侯,被蛮夷硬生生射瞎了一只眼睛,从此退下战场。
皇帝感念其忠心,封为临安侯,赐府邸,给诰命,让其在京城安心养老。
临安侯如今正直壮年,在边关不仅苦寒多年,还没有个女人伺候,回来这繁盛富贵之处后,便惦念起来。
家中宴会不断,丝竹之声常有,小妾不停的娶,还是青楼楚馆常客,着实过上了神仙生活。
这小妾江映月,便是临安侯三年前回来后娶的第二十六房。
虽说稍显荒唐,但临安侯战功卓越,汗马功劳,而且虽是妾室众多,至今不曾留下个一儿半女,孩子都因母体柔弱,莫名其妙的胎死腹中,无人继承侯位哪还行?皇帝也不肯为这点小事便喝止。
有知道的人,都说是临安侯杀了太多人,有损阴德,上天才叫他没了继承香火,否则,怎么纳的妾个个都无法孕育孩子。
这话说得损,临安侯杀的乃是进犯蛮夷,若不是有他坚守作战,哪里来的盛安城百姓安居乐业?
有明白事理的,反击回去,说那些人吃饱了便骂娘,也是没心肝的。
倒是侯夫人王氏,不知道是不是将这些话听了进去,做起了慈善,常常在大门外施粥放饭,遇到宴会也是大请百姓同乐,听说还收留了不少的流浪乞儿。
人人称赞其贤惠持家,为侯爷积攒功德,是正室表率。
白日临安侯府春日宴,李望舒便在受邀之列,前来赴宴。
就在宴会上,突然冲出来个面容憔悴的女子,看衣饰也是个妾室。上来便大喊府内有鬼,说她被恶鬼缠身。
那双目充血的癫狂模样,还真有点像,吓到了不少人。
临安侯只皱眉让人把她拖下去,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众人虽然吓了一跳,但是也没在意,大盛气运隆盛,建国近百年来,从没有妖邪出没之事,更别说小小鬼怪了。
李望舒摸了摸手腕上木质手串,心思和众人一样,并没有多想,高门大户疯癫妾室不是很少见。
宴会散去后,李望舒正准备回去大理寺,继续调查一件让他头疼许久的案子,却被临安侯夫人王氏拦住了去路。
她因着今日待客,穿着正装,一身青色大袖连裳,衣面是蹙金绣双雉衔花绶纹。梳着高耸的博鬓义髻,层叠如云,发髻上插满了九树花钿,坠着珍珠,翡翠,红宝。
面敷白粉,腮染浓胭的模样,却掩盖不了她眉目间的愁苦之色。
“大人,请留步。”
李望舒驻足回头,两人互相施礼后,王氏欲言又止半晌,屏退了众人,只留个贴身丫鬟,这才说出目的:“大人,这几日内宅里似是闹鬼,搞得人心惶惶。大人若有空,是否能前去调查一番?”
李望舒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