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簪子,是花容的,几月前“失足落井”的丫鬟花容。
那个因不小心打碎张青青心爱的玉镯,被罚在冷风里跪了一夜,第二天就高烧不退,没几天便“失足”的花容。
花容死后,她仅有的几件首饰都被张青青拿走了。
古怪的是,从那以后,院子里就开始发生怪事,那些属于花容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全都消失不见了。
很多人以为,姨娘是从失去孩子开始变得神志不清的,但花萃知道,不是的,在那之前,姨娘已经开始因为一件件丢失的,属于死者花容的首饰,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还经常说听到女子的笑声,哭声,在夜半而起,还看到有人影摆弄那些首饰。
一夜惊醒数次,人都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
花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她猛地看向床上昏睡的张青青,又看看手中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脑海:
花容回来了。
是花容的魂魄回来了,把簪子放在了苏凝儿那里。
她知道张青青疯了,知道张青青看见这些物件就会发狂……花容这是冤魂不散,要张青青的命!
“不……不可能……有鬼的。”花萃喃喃自语,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簪子。
就在这时,床上的张青青忽然痉挛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眼神涣散,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花萃脸上,和她手中那两支并排的碧玉簪。
烛火跳跃,两支簪子在光下幽幽泛着冷光,簪尾的划痕清晰可见。
张青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将簪子打飞。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鬼!鬼啊!花容……花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索命了!”
她疯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挥,打翻了床头的烛台。
蜡烛滚落在地,火苗舔上纱帐,瞬间窜起一簇小火。
花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用被子捂住火苗,又死死抱住疯狂挣扎的张青青:“姨娘!姨娘您醒醒!没有鬼!是奴婢!是花萃啊!”
张青青却什么都听不进了。她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止,最后猛地一僵,直挺挺倒回床上,彻底晕死过去。
花萃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颤抖着伸手探她鼻息,还有气,只是昏厥。
她虚脱般跌坐在地,冷汗已浸透中衣。
好半晌,她才喘过气来,踉跄起身,将打翻的烛台捡起,重新点燃。
那只碧玉簪子静静躺在阴影里,幽幽泛着冷光。
花萃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
她将张青青安顿好,盖好被子,又检查了纱帐上的焦痕。
还好火及时扑灭,只烧破一个小洞。她将被角掖紧,吹灭大部分烛火,只留床头一颗晕着白光的小小夜明珠。
犹豫再三,她还是走过去,捡起了掉落的簪子。
触手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
她不敢再看,匆匆将簪子塞进怀里,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炭。
吹熄最后一盏灯,她逃也似的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落锁。
黑暗彻底吞噬了屋内的一切。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侯府再一次于黑暗中存活。
花萃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
她端着一盆温水来到听雨轩门前,轻轻叩了叩:“姨娘,该起身了。”
姨娘每次发病,都要昏沉沉睡好久,因此花萃没有太早起来服侍。
屋内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叩,提高声音:“姨娘?奴婢进来了?”
依旧一片死寂。
花萃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咬了咬牙,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晨光从窗棂缝隙渗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苍白的微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悬在半空的、穿着绣花鞋的脚。
脚上那双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软缎鞋,是张青青最爱的,鞋尖缀的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花萃的视线缓缓上移。
水绿色罗裙,松垮地垂着。
再往上,是张青青惨白浮肿的脸,舌头微微伸出,眼睛圆瞪着,瞳孔涣散,早已没了气息。
她悬在房梁上,一根白绫勒进颈间皮肉里,随着从窗缝钻入的晨风轻轻晃动。
而她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缝间露出一点碧色的冷光。
是那支簪子。
簪尖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顺着簪身蜿蜒流下,在袖口绽开一朵狰狞的血花。一滴血珠悬在簪尾,将落未落。
花萃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温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
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板“吱呀”作响。
晨光渐亮,照亮那双悬空的脚,照亮那张青紫的脸,照亮那支染血的、幽幽发光的碧玉簪。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侯府黎明的宁静。